第64章 同谱

其其格的指尖,在袖中僵住了。崔嬷,也说过这句话。她说,她说我,数窗棂的样子,像她奶过的一个娃娃。

老管家说眼睛像。崔嬷说数窗棂像朱晦道,一个在王府,一个在宫里。两个人,隔着十九年——说的,像是同一个孩子。

其其格站在雪里,看着他。总旗。她说,你查的,是一个被写死的人。我查的,是一个被写的人。

朱晦没有答。

你宗谱上,是。她说,我兄长信上,说阿娘是汉人。一个被写死,一个被写——咱们查的,是同一本谱么?

朱晦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雪落在他肩上,他没拂。

他道,同一本谱。

其其格的鼻子,有些酸。她低下头,不想让他看见。风从宫道上刮过去,把两个人的话,都吹散了。可她知道,这四个字,落进了两个人心里。

我阿娘,她说,若也是从宫墙里出来的——那我,是不是,也不是漠北人?

朱晦没有立刻答。她听见,他开口,声音,有些生硬:你是漠北人。

其其格抬起头。

你兄长,还在等你回去。朱晦道,声音,还是生硬的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劝人,他说,草原,等你回来。你阿娘,在草原,住了半辈子,绣了半辈子沙奶奶花。你——是漠北人。

其其格看着他。风,从宫道上刮过去,雪,落在两个人肩头。

这个宣大的总旗,有些笨。他明明,自己也是那个被写死的人。他自己,也不知道自己是谁。可他,却先来告诉她——她是漠北人。

总旗。她开口,你——

信,我留着。朱晦打断她,你兄长的信,我留着。等你查明白了,我还你。

其其格没有再问。她站在雪里,看着朱晦,点了点头:

她转身,往四夷馆走。走了几步,她停住,没有回头:总旗,你查你的谱。我查我的。等查明白了——咱们,兴许,就是同一本谱上的,两个人。

朱晦站在宫道尽头,看着她的背影,走进雪里。他站着,很久,没有动。

他想起那只空玉匣。玉,认的,是给玉的人。给玉的人,和绣襁褓的人——是同一个娘娘么?

他摸了摸领口的玉璜。玉,沉的。他转身,往馆舍走。雪,落了一路。

入夜,四夷馆。其其格坐在窗边,没有点灯。她取出那块漠北花布,放在膝上。布角那朵沙奶奶花,在雪光里,微微,发着亮。

她想起阿娘旧木箱里,那块红布。红的,缎子,布角,绣着花。

她很想打开那口木箱。

她低头,看着那朵沙奶奶花,低声道:阿娘——您的箱子里,到底,锁着什么?

雪光,从窗棂间,照进来。她仰起头,数窗棂——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数到十二,停住。她想起淑妃的话:数多了,就把自己数进去了。

她垂下手,把那块布,重新贴进怀里。

我不数了。她低声道,我等着,查明白。

窗外,雪,还在落。那朵沙奶奶花,在她怀里,贴着心口,像是,还留着阿娘手上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