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履历

陛下。他开口,声音,稳着,军籍记岁,或有疏漏。边镇兵丁,记年不实,是常事。

常事。景帝看着他,谢衡,你替一个边镇总旗,说话。

谢衡垂着眼,没有答。他想起朱晦那日在值房外,直直地,看着他的样子。那年轻人说:首辅,信在您手里,比在末将手里,重。

他当时收下了信。他说:账是饵,信是秤。

如今,秤,架在圣上的案上。圣上要称的,不是信,是写信的人,和那个递信的人。

陛下。他道,朱晦的军籍,臣可以查。方提举的盐课,臣也可以查。臣留中,递不了奏疏——可臣,还能查档。

景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谢衡。景帝道,朕记得,你从前,不敢这样跟朕说话。

谢衡的喉头,微微,动了一下:臣从前,也没握过一封,从漠北来的信。

殿里,又是一阵静。

景帝垂下眼,把那封奏疏,往案角,推了推。你查吧。他说,查明白了,来告诉朕。朕要个明白。

谢衡叩首:臣,领旨。

他退出文华殿,站在殿外的雪地里。除夕的雪,下得密。宫灯,在雪里,晕出一团昏黄的光。

他站在雪里,觉得有些冷。

他方才,替朱晦,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,是替那个年轻人,挡圣上的疑。可他心里,明镜似的——二十三岁,十九岁。沈疏桐在查,安敬在查,圣上,也在查。

那个年轻人,站在一张秤上。秤的两头,一头是靖江王,一头是圣上。而他谢衡,方才,在那张秤上,压了一下——把秤,压向了圣上那一边。

他不知道,这一压,是救了那个年轻人,还是把他推进了火里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抬脚,往内阁值房走。雪,落在他肩头。除夕的宫道上,一个人也没有。

他回到值房,坐下。茶,更凉了。他揭开案下,把那叠档册,重新取出来。

他翻开方提举的履历,看着那七个。七年,一纸白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,写了一行字:

昭宁十二年,两淮荐举。前任提举,死于昭宁十一年大火。封档,无盐课细目。考功七载,皆称职。

他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字是白的,纸是白的。可他仿佛看见,那纸白下面,压着的,是一笔七年的黑账。

灯芯,噼啪响了一声。窗外,雪还在落。除夕,快要过去了。

他想起那个年轻人——那个站在秤上的,二十三岁——或者十九岁——的宣大总旗。他手里的笔,顿了顿。

他在那行字下面,又添了一行:军籍记年,待核。

笔尖,在字上,停住。笔尖那滴墨,悬着,一夜没有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