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一手。朱晦坐在灯下,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——卢崇文倒了,盐运司的线没断;恒记烧了,锁匣还在送。这根线,比他想的,要粗,要深。
他抬起头,看着褚英:千户,今儿送锁匣的人,什么模样?
矮,瘦,褚英道,戴一顶旧毡帽,看不真切。跟的人,只记得他走路,左脚,有点拖。
左脚,有点拖。
朱晦的指尖,在桌沿上停住了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腊月二十八那夜,三法司会审散后,他在大理寺外的雪地里,看见过一个人影——那人从仪门里出来,低着头,走路的姿势,左脚,有点拖。
当时他以为,是哪个堂官,腿脚不便。
他垂下眼:那锁匣,往盐运司后衙,送了多少年了?
褚英一怔:总旗,这——
账房先生的口供里说,每月初二、十六。朱晦道,他管这差事,管了多久?
褚英想了想:账房先生进宅邸,是昭宁十七年。可那锁匣——千户所的人查过,盐运司后衙的门房,是昭宁十二年的老人了。门房说,锁匣,是换过几回人的,只记得,初二、十六,从没断过。
朱晦没有再问。
他把那句话,记下了。
锁匣,从昭宁十二年起,就没断过。
昭宁十二年。
方提举,也是昭宁十二年,上任的。
他垂下眼,把那页账,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褚英站了一会儿,道:总旗,还有句话,是掌印公公,让末将捎的。
朱晦抬起眼。
岁暮了,京里的风大。褚英道,公公说,门,要看清楚了,再进。
朱晦坐在灯下,听着窗外,雪落的声音。
劳千户回话。他道,末将记下了。
褚英没有多留。他拱了拱手,转身,走进雪里。
朱晦送走褚英,关了院门。
他站在院里,雪,落在他肩头。
岁暮了。
靖江王送他饴糖,请他守岁;安敬让他看清楚了再进门。
一个,把糖,递到他手里。一个,让他自己掂量,哪扇门,进得,哪扇门,进不得。
他站在雪里,想起周叔。
周廷弼在诏狱里,今夜,大概,也在听着雪。
腊月二十三那夜,他闯刑部救马三,周叔在诏狱里,隔着墙,喊过他一句——好小子,别死在京里。
他摸了摸领口的玉璜。玉,沉的。
他转身,回屋,把灯,拨亮了一些。
他把那封信,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把刀,重新,抽出来,接着擦。
刀柄上的旧布条,裹着的那根头发,是黑色的,短短的,小六的。
他擦着刀,窗外的雪,下了一夜。
岁暮的雪,落在京城,也落在宣大。
宣大的岁暮,有羊肉汤,有马三的骂声,有小六念家书的声音。
他回不去了。
可他怀里,还有一页账,一封信,半块玉,和一根头发。
雪,落了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