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岁暮

他想起安敬那日的话——你查到的,是他想让你查到的。

靖江王查过他的底。

查过他是宣大长大的,查过他七岁入军籍,查过——他小时候,吃过宣大的饴糖。

一个人,要花多少心思,才能把一个边镇总旗的岁暮,做成这一碟糖,送到他面前?这碟糖,甜的是糖,苦的是——他朱晦的底,在人家手里,翻得比他自己还清楚。

他把糖,放回碟子里,拈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

甜的。

甜得,发苦。

他嚼完那块糖,把碟子,重新,用油纸包好,塞回箱底。

他没有动那坛酒。

入夜,雪,更大了。

朱晦坐在屋里,把那页烧剩的账,取出来,放在灯下。又取出一封信——其其格兄长的回信。他把两样东西,并排,放在桌上。

一页账,一封信。

账上,写着银子的来路。信上,写着阿娘的身世。

他看了很久,听见院门外,又有人叩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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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,是褚英。

褚英穿着蓑衣,站在门外,肩上,落了一层雪。他进了屋,掸了掸蓑衣,道:总旗,卢崇文停职的事,您知道了?

知道了。朱晦道,圣旨,是腊月二十八下的。

今儿一早,褚英道,刑部那边,就动了。卢崇文的私宅,封了。他手底下一个主事,连夜,被人接走了——接走的人,是宅邸那边的。

朱晦的眉头,微微,皱起。

宅邸那边?

靖江王府在京宅邸。褚英道,千户所的人,跟着那主事,跟到骡马市,跟丢了。总旗,卢崇文是停了职,可他底下的人,没有停。

朱晦坐在灯下,没有接话。

他想起卢崇文车夫,腊月二十七,从宅邸侧门出来,怀里,揣着东西,往西城走。

还有一件事。褚英又说,盐运司那边,方提举府上,今儿午后,又有人送锁匣进去了——还是老规矩,初二、十六。

朱晦抬起头:初二、十六?

账房先生的口供。褚英道,他说,宅邸的账房,每月初二、十六,送锁匣去盐运司后衙。今儿是腊月二十九,不是初二,也不是十六。总旗,账房先生都失踪了,可那锁匣,还在送。

朱晦没有接话。
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页账。

账房先生,失踪了。恒记,收尾了。卢崇文,停职了。

可盐运司后衙的锁匣,还在送。

线,没有断。

千户。他开口,那锁匣,送到谁手里?

后衙的门房,称方大人府上节礼褚英道,千户所的人,没敢惊动。

朱晦点点头,不再问。

他坐在灯下,把这几条线,摆开。

宅邸接走卢崇文的主事——是收线,是灭口,还是另派人手接上?恒记收了,账房失踪了,卢崇文停了——线头,一根一根,从明面上消失。可盐运司后衙的锁匣,还在送。

送锁匣的,是谁?

账房先生不在了,谁替他,往盐运司后衙,送锁匣?

他想着,指尖,在桌沿,敲了一下。

送锁匣的人,就是接上线的人。

宅邸,不是收线——是换手。

卢崇文这只手,被景帝按住了。宅邸,换了一只手,把盐运司的线,接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