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烟锅

路上当心。朱晦说,有人认得你——认得记得初八的活证。

马三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只挥了挥手,声音从雪里传来:

晦哥,俺的命硬。放心。

朱晦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瘸腿的背影,走进雪里,走远了。

他关上门,回到屋里,把赵登科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

铁器。盐包。边外渡口。乞颜伏兵。宋知节的账册。

他想起老郑的话:账房先生,每月送匣子去盐运司后衙;车夫,往盐铺送信;宋知节,走私路子。

两淮的盐,装进宣大的盐包,藏进边外的铁。盐运司的方提举,封着旧档,收着节礼。宅邸的账房,管着账;卢崇文,拿着银;车夫,跑着腿。

从两淮,到漠北,一条线,贯穿盐、铁、信、银、命。

这条线的两头,一头是漠北王庭,一头是——靖江王府。

朱晦在炭盆边,蹲了很久。

他摸出怀里的信——那封火漆信,贴着心口,还沉的。信上的字他认得:账走盐引,铁器三百。那是马三从敌尸怀里摸出来时,他亲眼看着拆开的。

账走盐引。铁器三百。

写信的人,两淮的账房。收信的人,边外的马队。

而靖江王,在找这封信。

朱晦明白了,这封信,不能留在他手里了。留在他手里,靖江王会一直找,卢崇文会一直翻,连安敬,都会一直盯着。

他要把它,放到一间靖江王翻不到的屋子里去。

他想起谢衡——想起谢衡收条陈时压住伪证的手,想起谢衡散堂那句那页账,收好。谢衡不贪,谢衡怕乱,可谢衡手里攥着刀,等着人递。信,就是他能递给谢衡的那把刀。

信交给谢衡,靖江王翻不到,卢崇文偷不走。就算安敬,也得掂量掂量——动谢衡手里的信,就是动清流的牌子。

他做了决定。

炭盆里的火,噼啪响了一声。朱晦把信收进怀里,起身,吹了灯,躺下。

窗外,雪,还在下。

他没有睡实。半夜里,他醒了,侧耳听了听——屋外的雪声,均匀,绵密,没有别的动静。

他伸手,摸了摸心口。信在,账在,那块糖,也在。

他想起马三方才的话:晦哥,你还会疼人了。

他别过头,在黑暗里,把脸埋进枕里,过了很久,才闷闷地,应了一声:

……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