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方才在庙里就觉着了。老郑走后,那脚步声,从庙后,一直跟到街上。
不是巧合。
朱晦没有回头,径直往前走,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,他停下来,背靠着墙,等。
脚步声,在巷口,停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,那脚步声,退走了。
朱晦站在巷子里,雪光从巷口漏进来,照着他半张脸。他垂下眼。
宅邸的人,已经盯上他了。从今夜起,他出门,身后都会有人跟着。
账房先生的账,他抢走了一角。车夫的信,他调了包。老郑,他放走了。
这三件事,每一件,都踩在靖江王的尾巴上。
尾巴疼了,会动。
朱晦从巷子里出来,往馆舍走。雪又下起来了,落在他肩上,他也不拂。
他怀里,那页账贴着心口,那封信贴着心口——两张纸,压着一个火夫的命,压着一个总督的命,还压着一个字。
他想起老郑方才的话:账房先生,每月初二、十六,给盐运司送银子。
初二,十六。
他算了算日子。今日,腊月二十一。
下回初二,还有十来日。可账房先生烧账的事,已经败了——他不会再去恒记,也不会再往盐运司送什么节礼。这条线,断了。
线断了,尾巴上的人,就该动了。
雪落无声。朱晦推开馆舍的门,屋里,炭盆的火,还燃着。
他蹲在炭盆边,把那页账,又看了一遍。
三百两,二百两。那个红笔勾着的字,横平竖直,写得多规矩。
他想:这银子,走的是恒记的死当。死当的银子,进了卢崇文的宅子。卢崇文拿这银子,办的是谁的差?
差办成了,账要烧掉。账烧不净,人也要灭口。
这京师里,有一条看不见的账——记着谁拿钱,谁办事,谁灭口。
而他朱晦,今夜,正站在这条账的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