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灯芯

他握着信,蹲在黑暗里,想:车夫拿走了白纸,回去交差,卢崇文一时半刻,不会知道信已经不在他手里。这是他抢出来的工夫。

信,不能留在馆舍了。连假的,都有人来翻;真的,更不能搁在这儿。

可他该把信,放到哪儿去?

他想起谢衡。谢衡收条陈,压伪证,顺恒记线盯守,散堂时低语那页账,收好——谢衡是清流,谢衡与靖江王,不是一路。信到谢衡手里,是放进一间靖江王翻不到的屋子。

可他还没想好,要不要交给谢衡。谢衡压得住纸上的假,可谢衡心里想的是什么,他也看不透。纸外头的刀子,老夫压不住——谢衡是想压刀,还是想递刀?

他也记得安敬的话:明的手,够不着暗的线。谢衡是明处的手,靖江王在暗处。信交给谢衡,谢衡能不能压住靖江王的暗手,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信留在自己怀里,今夜有人来翻,明夜还会有人来翻。他一个人,护不住一封信。

窗外,风又起了。雪光,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他手上。他握着那封信,指腹,摩着油布包的边。

明日,腊月二十一,他得去城南水神庙,接老郑。

信的事,再想。

他把信重新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,躺下去,没有脱衣。黑暗中,他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
那页账,在左边。这封信,在右边。中间隔着的那块地方,是他朱晦自己——一个在册上是字的人,怀里,揣着别人的账,别人的信,别人的命。

他还有一桩事,没有想透。

动信的人,是靖江王的人。可靖江王,是怎么知道,信在他手里的?

知道这封信的,宣大那边,有马三,有赵登科。京师这边,有安敬,有褚英,有沈疏桐。他不信这些人里,有人递话给靖江王。

除非——靖江王的人,从鹞儿岭那夜起,就一直盯着这封信。信落到谁手里,谁就是靖江王的靶子。

他朱晦,早就站在靶心上了。

窗外的雪,下了一夜。

雪光透过窗纸,落在枕边,亮了一夜。

他睡着的时候,手还按着心口。梦里,是鹞儿岭的雪,是马三从尸怀里掏信的手,是宗人府册上那个朱笔的字——一横,一竖,一撇,一捺,都像是活的,从纸上站起来,跟着他走。

梦里还有别的人。浣衣局那个老妇役,搓着围裙,念叨那孩子眼睛像,像极了;冷宫的废妃,隔着墙,唱抱出宫墙的娃娃;靖江王的信使,笑问族爷,何不回乡认一认祖。

他醒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枕边,雪光变作天光,那封信,还贴着心口,沉的。

他起来,把信重新收好,推开门。雪,停了。

城南水神庙,今日该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