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晦坐在炕沿上,没有动。那人的背影,从他面前经过,带起一阵冷风。他看清了:青布短打,身形不高,走路没有声——是个惯于夜行的人。
那人蹲到墙角,摸到那块旧砖,撬开,取出油布包,掂了掂,揣进怀里。动作极熟,像是来过不止一回。
然后,他起身,往门口走。
朱晦开口了,声音很轻,在黑暗里像一块冰落地:灯芯接火,是你家主子教的?
那人,僵住了。
朱晦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窗外,雪光惨白,照见那人半张脸——粗眉,腮帮上一道旧疤,正是他跟踪过的那张脸:卢崇文的长随,那个替宅邸跑腿的汉子。
车夫的手,按在腰间,又松开。他看了看朱晦,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油布包,咧嘴笑了一下,压着嗓子道:总旗好眼力。既已拿到手,小的,就不扰总旗安歇了。
你拿走的,是几张白纸。朱晦说。
车夫的笑容,僵在脸上。雪光里,他的手,按上了腰间的刀。
信,不在这屋里了。朱晦看着他的手,你家主子要的是信,不是我的命。你拔刀,信就永远找不到了。
车夫的手,停在刀柄上,半晌,慢慢松开。
回去告诉你家主子——朱晦说,信在谁手里,他有数。
车夫盯着他,看了半晌。雪光里,那两道目光,像两把没出鞘的刀,又收回去。他没有再说话,退到门边,闪了出去。
院子里,雪光里,那人走到墙根,摸出火折子,又摸出一截灯芯。他没有用火折子去点灯芯,先把火折子吹燃了,再把灯芯凑到火头上,接了火,点起一盏小灯,照亮脚下,翻墙走了。
灯芯接火。
朱晦站在窗前,看着那点灯火,翻过墙头,消失在雪夜里。
卢崇文的车夫。靖江王在京势力的手。
动信的人,不是安敬,不是谢衡,不是褚英——是靖江王的人。
靖江王,在找这封信。
他想起安敬那日的话:那封信,是你保命的符,还是催命的帖?
他那时没有答。如今他明白了——信是靖江王的催命帖,也是他朱晦的保命符。靖江王丢了信,才会急;急了,才会动;动了,才会露出马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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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保命符,他也捂不了多久了。
朱晦关上窗,回到墙角,蹲下去,把那块旧砖,重新安好。砖缝里,油布包被拿走了,空着一个洞。他摸出怀里的信——真信,贴着心口,还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