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旧缝

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车夫出来了。怀里多了一个青布包袱,不大,压得他胳膊微微弯着——有点分量。他把包袱搁上车,解开骡绳,赶车走了。

朱晦又跟上去。

这回,骡车没回刑部,也没回宅邸。它拐进一条窄巷,在巷子深处一户人家门前停下。朱晦远远看着,那门楣不高,青砖门楼,是个体面人家的侧门——他认得这地方,昨日他查过,是卢崇文在京师置的私宅。

车夫敲了三下门,门开了一道缝,他把青布包袱递进去,说了句什么,转身就走。门关上,骡车原路返回。

朱晦站在巷口,把这一趟,在心里记了一遍:

恒记当铺——青布包袱——卢崇文私宅侧门。

账房先生的当铺,隔着几条街,往卢崇文的宅子里,送东西。送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一个当铺的账房,不该跟刑部郎中,有这么频繁的往来。

他想起了当铺赎当簿上,那三笔红勾的字。冬月初九,冬月廿四,腊月初二。账房先生隔三日去一趟恒记——如今看来,那当铺不是当铺,是账房先生的一只手;那只手伸出去,够着的,是卢崇文的宅子。

替谁办事——卢崇文替谁办事,还差一环;可账房先生替卢崇文办事,这一环,已经实了。

朱晦记下那户人家的门楼样子,转身往回走。

回到馆舍,已是午后。他闩上门,蹲到墙角,把那块旧砖缝里的油布包,取了出来。

火漆信还在。

他捏着信,指腹摩过折痕——他的手停了。

折痕。信纸中间那道折痕,他看过无数遍,深,压得死,像常年贴身藏的。可此刻他捏着的这道折痕,比他记忆里的,浅了半分。

像是被人展开过,又叠回去的。

朱晦蹲在墙角,拿着那封信,一动不动。一股寒气,从脚底窜上来——他换藏那夜,折痕深得能卡住指甲。如今浅了。有人进过他的屋,翻过他的东西,碰过这封能要他命的信。窗外,风把雪沫吹到窗纸上,沙沙响。

他这一月,把这封信,从铺底换到砖缝,中间没有第三个人碰过——他记得清楚,他换藏那夜,信纸折痕,深得能卡住指甲。如今浅了。

有人动过这封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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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信放回油布包,塞回砖缝,用灰抹平。他蹲在那儿:谁动的?安敬?他知道信在馆舍,可他不知道换藏的地方——除非他这馆舍,里里外外,都有人翻过。王府?靖江王在京的宅邸,离馆舍不远,他们要是知道他留着这信,早该来取了,不必翻。

那动信的人,是谁?

他想起昨夜其其格的话——鹞儿岭的信,是南边来的,要送去漠北王庭。写信的人,在南边握着盐引和铁器;收信的人,在漠北等着接应。

这封信,对收信的人来说,是军情;对写信的人来说,是把柄;对他朱晦来说——是命。

动信的人,想要这封信。他还没找到,所以翻了,又放回去。

朱晦站起身,把墙角的一摞柴,挪过来,挡在砖缝前面。

夜里,他睡不着,披衣坐了一会儿。风大,一阵一阵,拍着窗纸。

二更天,他听见巷子里,有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