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收线

安敬的话——昭宁元年生的孩子,该十九。

还有更早的:老管家塞玉那夜——拿着,别让人瞧见;周叔在诏狱里——你爹是谁,自己去问靖江王;浣衣局那个老妇役——那孩子眼睛像,像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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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东西,平日里一件一件,散在各处。今夜,被安敬一句话,串成了一条线,线的那头,是他的身世。

他坐在黑暗里,握着那块玉,握了很久。玉是沉的,可他的手,是冷的。二十三年来,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像站在一扇门前——门后头是什么,他不知道,可他知道,门,已经开了一条缝。

他想起浣衣局那日,老妇役搓着围裙,掰着指头,数到六就糊涂,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那孩子眼睛像。他当时只当是疯话。如今想来,那句疯话里,那孩子三个字,像一根线头,连着谁?连着他么?

他活了二十三年,从来没问过自己是谁。他只知道自己是朱晦,军籍总旗,靖江王的族侄,爹犯了大罪,没籍,死了。可这些,没有一样,是他自己亲眼见的。他的身世,全是别人记在册子上、说给他听的——军籍册,户籍册,宗人府的册。

若那些册子,被人动过手脚呢?

他摸出心口那半块玉。玉是沉的。团龙断纹,另一半在鹞儿岭敌将怀里,如今在他这儿。老管家说这玉认主。可这玉认的,是谁的主?

他在黑暗里,握着那块玉,握了很久。

夜里,风大。他睡不着,披衣走到窗前。

馆舍在皇城根下,隔着几道墙,是宫。夜风里,他听见,远远的,有一缕声音飘过来——像是有人在唱什么,调子拖得很长,断断续续,听不清词,只听得清几个字音:雪娘娘……水娘娘……抱个娃娃……

是冷宫方向。那支童谣。

他站在窗前,听着。风把声音吹散了,又吹过来。唱到两个字,那声音低下去,像唱的人哭了。

他想起那个质子——其其格。她入宫那天,他看见她腰间那把牛骨刀。漠北的人,刀不离身。如今,冷宫的疯话在唱抱个娃娃过宫墙,四夷馆的质子,隔着几道墙,睡得着么?

他收回目光,把窗关上。

窗纸上,雪影斑驳。他躺下,阖上眼,那块玉贴着心口,沉的。

他想:明日,他得去一趟宗人府——查一查,他朱晦,到底记在哪本册子上,记的是哪个年头。

窗外的雪,下了一夜。那支童谣,唱了一阵,也歇了。皇城根下,只剩下风声,一阵,又一阵,像有什么话,想隔着墙,递到该听的人耳朵里。

他攥了攥那半块玉,翻了个身。册子上的年头可以改,玉上的纹,改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