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收线

昭宁元年。他愣了一下——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年号,跟自己的年纪连在一处。他只知道自己是军籍,父罪没籍,七岁入军,军籍册上记着二十三,他活到二十三,从来没问过这数字打哪儿来。

殿里的地龙烧得暖,他却觉出后背一片寒意,汗,一层一层渗出来,贴着里衣。安敬这一句话,像一把刀,轻轻挑开了他二十三年来从没碰过的那层皮。二十三减七,十六年军旅,这是他的活法,他从来没觉得哪不对。可安敬的话,像一根针,扎进他最没设防的地方——他的来处。

军籍册上记的二十三。他说,末将……不知道还有别的。

不知道好。安敬说,不知道,才活得久。

这句话,朱晦不是头一回听。可这回,他听出了别的意思。他抬起头,看着安敬。

安敬也在看他。那道目光,很轻,像影子落在水上,可落在他脸上的时候,停得久了些。

你领口那块玉,还带着?安敬问。

朱晦的指尖,僵了一下:带着。

带着好。安敬收回目光,玉是认主的。咱家只是提醒你——京里人眼尖,玉也好,年纪也好,对不上号的东西,迟早有人问。

朱晦站着,没动。

罢了。安敬摆摆手,下去罢。

朱晦退出司礼监。

廊外的雪,又下起来了。他在雪里站了很久,久到肩上的雪,落了一层。

他沿着宫道往外走,雪没到脚踝。走了一段,他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司礼监的方向——那团影子还站在窗边么?他看不清,只看见殿檐下的灯笼,在风里晃着,一明一暗,像一只眼。

昭宁元年。他今年二十三,十九年前,他该四岁——可安敬说,昭宁元年生的孩子,该十九。安敬的意思,他听懂了:他这二十三,不是昭宁元年生的。他若是昭宁元年生的,今年该是十九。

那他是哪一年生的?军籍册上的二十三,是谁记的?记这个数字的人,为什么不多不少,记个二十三?

他往回走,雪落在脸上,生疼。

回到馆舍,他闩上门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他把这几日的事,一件一件,摆出来:

沈疏桐的字条——旧册翻,问年庚。掌印在翻旧册,问他的年纪。

景帝的话——你爹当年,犯了大罪没籍。

其其格的话——鹞儿岭的信,是南边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