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质子

其其格进了学堂,坐下,陆先生已经等着了。她翻开书页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她脑子里,全是那双眼睛。

雪一样白的眼睛。她想起鹞儿岭——冬月里那场战,她哥哥的部众,有一支人马在鹞儿岭折了,连头目都没回来。哥哥没跟她细说,她只知道,是宣大的边军动的手。

宣大的边军。宣府、大同两镇,位列九边,驻着守边的大军。那个左颊带疤的旧军服汉子,是宣大的兵。

她低头,看着书页上字。她兄长的人,死在鹞儿岭的雪里;她如今,坐在京师的学堂里,学一个字。

她记性确实不差。陆先生讲过的每一句,她都能背。可她背得越熟,越觉得这个字,像一层薄冰——踩上去会裂,不踩,又过不去河。她得先学会不裂,再学会过河。

散学的时候,她问引路的小火者:方才那位,是哪个衙门的人?

小火者缩着脖子,想了想:姑娘说的,是那位族爷罢?听说是宣大来的总旗,姓朱,叫朱晦,被召进京勘问的。

朱晦。她把这名字,在舌尖上念了一遍。

姑娘问这个做什么?小火者有些慌,那是司礼监掌印要见的人,咱们别多问。

其其格没再问。她跟着小火者,往回走,穿过第七重宫门时,她又数了一遍:一,二,三——数到七,她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宫道空着,雪光白惨惨的。那个人早走远了。

她攥了攥袖口,那柄小刀,在袖底硌着手心。

她想起哥哥的话:进了宫,你是乞颜部的脸。

脸,她记住了。那个人,她也记住了——记住他,不是因为他杀了她族里的人;是因为他是她入宫头一日,见到的第一个不看货色、先看刀柄的人。

她转回身,把背挺得笔直,一步一步,走回四夷馆。窗棂数到第七根,她停下,在窗边坐了许久,看檐角的雪,一滴一滴,化着往下淌。

她在漠北见过雪化。雪化的时候,草芽就从土里钻出来,一匹一匹的马,就往南边跑。雪化了,是要开春的。可她的春,在哪儿呢?

她攥了攥袖底的小刀,没答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