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质子

夜里,她睡在四夷馆的厢房里。屋里烧着炭,暖和,可她睡不着。她数窗棂,一根,两根——窗棂是朱红的,漆得亮,比她哥哥帐里的木梁光鲜多了。她又想起漠北,想起毡帐里那股混着草料和乳酪的气味,想起哥哥把她抱上马背那天,草原上起了风,草浪一滚一滚的,像海。

她攥了攥枕下的小刀。刀柄是旧的,牛骨磨的,她带了十年。

她想起哥哥送她上马车那日,站在雪地里,又说了一句:其其格,到了那儿,别让人看出你怕。她当时应了,如今躺在京师的夜里,她才觉出这句话的沉——不是让她不哭,是让她连怕,都不能露出来。

她把刀往枕下又推了推,阖上眼。

次日一早,她又被领着,往宫里去。

四夷馆的质子,每日要进宫学一个时辰的汉文。引路的内侍换了人,是个细瘦的小火者,走路贴着墙根,袖着手,垂着头,像怕踩着自己的影子。其其格跟在他身后,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。

她数着门:一重,两重,三重。数到第七重,她抬头,看见对面宫道上,走来两个人。

前头引路的,也是个内侍,细声细气地跟身后的人说话:族爷,掌印说了,签押的文书搁在文书房,您取了便回。

后头那人,走着,没应声。

其其格先看见的是那人的步子——稳,沉,一步是一步,像脚底下钉着钉子。她在漠北见过这种步子,那是下马打仗的兵,走惯了几十年冻土和尸首的路。

她抬头,看清了那人。

旧军服,洗得发白,领口系得齐整。肤色粗黑,左颊一道旧疤,从颧骨斜到嘴角,像刀划的。他垂着眼走路,不看墙,不看地,也不看迎面来的人——直到走近,才抬起眼。

那双眼睛,其其格说不清。像雪,白而静;又不像雪,雪没有那样沉的东西压在底下。

两人在宫道上,隔着一丈远,错身。

她看见那人走过她身边时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——落在她腰间,那柄牛骨刀柄上,然后移开。他脚步没停,也没有回头。可她的后背,出了一层薄汗——那目光不重,却像刀背,在她身上轻轻压了一下。

她留意到,那人两手垂着,空着,没带刀。可他一双手垂在那儿,指节粗大,虎口磨出厚茧,是常年握刀握枪的手。她哥哥说过:真正杀过人的人,刀不在手里,在心里。

小主,

那双手,她记下了。

倒是前头引路的小火者,认出了她的引路内侍,两人远远点了点头,各自错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