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字据

傍晚回馆舍,他路过西市口,见一队军士押着几辆车往北去,车上蒙着油布,看不清装的什么。他多看了一眼,没在意。夜里躺下,他想起周叔在诏狱里说过的话:先把命保住,再问。他这些日子,命是保住了,可查着查着,网越摸越近,人却越走越险——账房、当铺、卢崇文,哪一个,都够他死一回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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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黑暗里睁着眼,把明日要做的事,一件一件排好。

腊月初九,夜里,风大。

朱晦坐在馆舍灯下,摊开一张纸,把这几日的线头往上头写:

账房——宅邸,管账,传话别点灯。

恒记——城南当铺,账房隔三日一去,赎当簿勾。

卢崇文——刑部郎中,改期,呈伪证,车夫是宅邸的人。

他写到这里,笔尖悬住。三个名字,三个地方,绕来绕去,都绕到同一只手上。可那只手,他还没摸到腕子。墨滴下来,在纸上洇了一个点,他没擦——像他此刻的处境,黑了一块,却擦不掉。

他搁下笔,望着灯花。三审那日,他掀了笔迹的台面,卢崇文没有翻脸,只留了句另择期复核。那人沉得住气——沉得住气的人,不动手则已,动手必是收网。如今周案悬着,安敬的保快到日子,宅邸那边,老郑没了,账房还在,网没破,只是静。

他数了数日子:腊月初九,离腊月十五,还有六天。

安敬的保,到腊月十五为止。过了十五,他再出什么事,与掌印无干——也再没人,替他压着那头。

他正想着,门被风推开一道缝。他起身去关门,想起那页邸报——腊月初十,漠北的质子,就要入宫进学了。

他想起鹞儿岭的雪,想起敌将怀里那半块玉璜——团龙断纹,和他领口这块严丝合缝。那半块玉,是从乞颜部人的怀里搜出来的;如今,乞颜部的质子,要进京了。

他回到案前坐下。案上那张纸,三个名字,还悬着一只没摸到的腕子。他把灯芯挑亮了些,看着纸上那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
窗外,风卷着雪,拍在窗纸上,沙沙的,像有人在外头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