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字据

簿上几行,红笔勾着:某字十七号,冬月初九赎,主家;某字二十一号,冬月廿四赎,主家;某字二十九号,腊月初二赎,主家。

三个字,红笔勾得齐整。

他指尖一紧。卢——刑部郎中卢崇文的卢。灯花爆了一声,他没动。三个红勾,像三根针,把宅邸的账房和刑部的案头,缝在了一处。他想起三审那日,卢崇文坐在主审位上,看他的眼神冷得像看一件算错了的账;想起架阁库书办老彭那句卢大人丑时来压卷,点灯招眼。如今,赎当簿上三个红勾,把刑部的案头,和恒记的柜台,勾到一处了。

他想再凑近些,看那几笔赎的到底是什么物件。脚下雪一滑,碰着墙角一只空坛,坛子咕噜滚出去,磕在阶沿上,脆响。

屋里算盘声,骤然停了。

朱晦矮身贴着墙根,屏住呼吸。窗纸后头,烛影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过了很久,传来胖掌柜的声音,不高,像自语:是猫罢。

他不敢再动。后背上,汗一层一层地渗,贴身的小衣湿透了,贴在脊梁上,冰冷。他想起老郑说过的话:那夜放火,屋里刚有人翻过东西,账本墨还没干;烧的是账,怕的就是被人看。他今夜干的,正是翻账——若被撞见,他就成了第二个老郑。

等烛影暗下去,他才顺着来路,翻墙出去。

雪地里,他走了半条街,才觉出腿是软的。他靠着墙,大口喘着,摸了摸心口那半块玉——玉是沉的,贴着肉,像唯一还信他的东西。

账房先生隔三日来一次当铺,赎当簿上勾着字的当票,当的什么、赎的什么,他还没看清。可那三个红勾,已经把一根线,从宅邸的账房,牵到刑部的案头上了。

替谁办事四个字,还差一环——谁在账房先生背后,谁在那三个字背后。

他回了馆舍,把那截炭从怀里摸出来,搁在案上。炭早冷透了,他还留着。
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腊月初六,他去西市转了一圈,没见着宅邸的人;腊月初七,他托马三盯着城南,自己蹲在刑部衙门外头,看卢崇文的车驾进出。

卢崇文的车,是刑部郎中的常例车,灰布围子,不张扬。可朱晦认得车夫——那日在宅邸西跨院,替吴管事跑腿的汉子。

车夫替卢崇文赶车。

朱晦站在刑部对面的廊檐下,看着那辆车走远,把这两件事,也搁下。他想:一个王府宅邸跑腿的人,赶着刑部郎中的车。这辆车里坐的卢崇文,知不知道车夫是谁的人?还是说,他知道,且正因此,才放心用这辆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