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照拂

朱晦给他倒了杯茶,长史一路辛苦。

为王爷办事,谈不上辛苦。孙昭接过茶,却没喝,放在案上,王爷在信里说,族爷愿就府邸之便,孙昭倒有些意外。

朱晦抬眼看他:意外什么?

族爷在宣大十六年,边镇的风霜,是吹惯了的。孙昭的声音不高不低,到了京师,要王府的照拂——孙昭想着,族爷许是遇着什么难处了。

朱晦端着茶盏,没接话。

若是有难处,孙昭又笑道,族爷只管开口。王爷是族爷的叔父,自家人的事,没有不管的。

朱晦抿了一口茶,慢声道:没什么难处。就是审案的劳顿,馆舍清寒,想寻个暖和地方住几日。长史多虑了。

那就好。孙昭点头,也不再问,话头转开,对了,族爷前番信里,问起府里老人——老管家。孙昭在藩邸时,替族爷问了王爷。王爷说,老管家颐养天年,身子骨还硬朗,只是耳背了,不大认人。

朱晦指尖动了一下。老管家。七岁那年,把半块玉塞进他手里的那位老人。他问府里老人,问的是玉璜的来历;孙昭答颐养天年,答的是。

老管家康健就好。朱晦说,王叔有心了。

孙昭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场面话,告辞去了。朱晦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走进前堂的背影,想:孙昭这趟回来,话里话外,都在试他——试他住进宅邸,是借照拂,还是另有所图。靖江王在京师的眼睛,不止一双。

他回到屋里,天已经擦黑。窗外的雪又下起来,细细的,落在西跨院的瓦上。

他坐在灯下,把这几日的事,嚼了一遍:吴管事送来的樟木箱,账房案头的恒记当票,盐运司的旧账抄件,孙昭那句颐养天年。

他想:账房与恒记之间,隔着一叠当票;恒记与老郑之间,隔着一辆马车;账房与盐运司之间,隔着半个字。三根线头,都攥在他手里了——只差把它们拧成一根绳,看线的那头,是谁的账房。

灯花爆了一下。他看着案上那支借来的笔,没动。

他想:这笔,是账房先生的。他借笔的时候,账房先生打量他那一息——那一息里,账房先生也在记账。记他这个人,是来借笔的,还是来看当票的。

他吹了灯。黑暗里,东跨院的算盘声早歇了。窗外雪密,西跨院的屋角,挂着一盏风灯,灯影摇晃,照着满院的雪。

他想:网,他摸到边了。网的边,是账房先生的算盘。算盘珠子响一声,他离替谁办事那四个字,就近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