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跨院的屋门半掩着,里头的算盘声,断断续续。朱晦走到门口,清了清嗓子:劳驾,借支笔。我屋里那支,笔头秃了。
账房里,一个五十来岁的先生抬起头。瘦,长脸,戴着一副旧铜边眼镜,镜片后头一双眼睛,眯着打量了他一息,才站起来,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笔,递过来。
族爷客气。账房先生的声音,也像算盘珠子,一个一个,蹦得利落,一支笔的事,说什么借。
朱晦接过笔,道了谢,目光不经意扫过案面。案上摊着一本账册,账册边上,压着一叠当票。最上头一张,票头印着两个字——恒记。
朱晦的目光,在两个字上,停了不到一息。心跳漏了一拍——那日蹲守时,那辆无记号马车进的,就是恒记当铺。
账房先生似乎察觉了,伸手把当票往账册底下一拢,又推了推眼镜,笑道:族爷住得可惯?
朱晦收回目光,屋子暖和。
暖和就好。账房先生点头,王爷说了,族爷只管住着,有什么事,吩咐一声。
朱晦应着,转身走了。他走出东跨院,脚步没停,却把那叠当票,在心里过了几遍。
恒记。那日他蹲守宅邸后门,看见那辆无记号马车,绕城进的,就是恒记当铺。老郑若是被接进当铺,账房先生案头这叠当票,就是账房与恒记之间的桥。
盐引抄件。他看得分明——账册底下,还压着一页东西,边角印着盐运司三个字,露出的半个字是。无引盐账,宣大。旧档里那七笔运往宣大的无引盐,账末残着半个字——如今,半个字,又在他眼前露了一角。
账房先生,恒记当铺,盐运司的旧账——三样东西,躺在同一张案上。
朱晦回到西跨院,把借来的笔搁在案上,坐了一会儿。
他想:这宅邸,大方得过分。他住进来,是想摸网的边;可这网,好像正等着他来摸。
谁在领他看?那日二访宅邸,是吴管事领他看;今日路过账房,是他自己走过去的——可账房门半掩着,算盘声响得恰到好处,像是有人算准了他会路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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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日傍晚,孙昭回来了。
靖江王长史孙昭,风尘仆仆,从城外赶回来。他一进宅邸,先去了前堂,换了衣裳,才到西跨院来见朱晦。他站在门口,先整了整衣冠,才拱手:族爷,孙昭回来迟了。王爷吩咐的事,办完了,本该早几日到府上请安。
朱晦请他坐。孙昭坐了,却不急着说话,先打量了朱晦一眼,才笑道:族爷在京师,住得可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