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晦松了一口气。他想起昨夜自己推演的那句:谢衡不会替周廷弼翻案,可他也不会让一封假信,定死一个边帅。他果然压住了。
首辅压得住信,朱晦说,压得住人么?
压得住信,就是压住了人的命。谢衡看他一眼,三审的日子,定在腊月初三。定谳之审,过了这一堂,周廷弼是生是死,就有说法了。老夫压得住那封信,压不住批红——批红在司礼监,不在内阁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朱晦:老夫再提你一句。你那位,手再长,也伸不进司礼监的笔。除非——有人替他伸。
朱晦指尖动了一下。王叔。他想起昨夜送进宅邸的那封求照拂的信——线是接上了,网也撒出去了。可谢衡这句话,让他脊背一沉:网撒出去,收网的人,未必是织网的人。
首辅多虑了。他说,侄儿不过想借王府的照拂,安顿几日。
照拂?谢衡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你七岁没入军籍,十六年边镇的风雪都捱过来了。到了京师,反倒要王府的照拂?
朱晦没答。谢衡也不等他答,只摆了摆手:去吧。老夫能做的,就这些。
朱晦躬身告退。走到门口,谢衡的声音又从背后追上来:伯明。
朱晦站住。
你查的那条线,再往下走,就不是架阁库里的纸了。谢衡说,纸上的假,老夫能压;纸外头的刀子,老夫压不住。你自己,当心。
朱晦没回头:知道了。
他走出值房,日光刺得眼睛一眯。廊檐下的冰溜子滴着水,一滴,一滴,落进雪里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他在内阁外头的抄手游廊下,看见了褚英。
锦衣卫千户褚英,穿着飞鱼服,站在廊柱边上,像是在等人。见他出来,褚英按了按刀,没说话,只跟上来,与他并肩走了几步。
朱总旗。褚英开口,声音不高,三审定在腊月初三。锦衣卫奉旨,押您到堂作证。
作证?朱晦脚步不停,证什么?
证那封信的笔迹。褚英顿了顿,您是宣大的人,认得周总督的字。
朱晦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一股寒气,从后颈窜上来。他明白了谢衡说的纸外头的刀子是什么意思——伪证被压住了,卢崇文换招了。不验纸墨了,验笔迹。验笔迹,就是叫他这个记得初八的人,上堂,替那封信作证。
末将多嘴。褚英在他身后,又补了一句,证人,得活着,才叫证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