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二堂

卢崇文不接这个话头,只笑:通敌之信,来路自然隐秘。至于日子——信是旧年的信,日子是旧年的日子,与兵部原报撞在一处,也是巧了。巧了两个字,咬得极轻,像是在替谁开脱,又像只是随口一说,物证真假,自有律法分晓。下官只依律办事。

沈疏桐垂着眼,心里却在想:这么假的信,卢大人不会看不出来。他看得出来,还要呈上来——要么是有人逼他呈,要么,是他要借这封假信,试出堂上谁在帮周廷弼说话。

沈疏桐在侧案听着,那根线,绷得发疼。

只依律。依的是哪家的律?她誊过那封信——纸是新的,墨是新的,落款却写在十九年冬。旧年的信,纸却是今年的纸。她誊的时候,指腹压着那页纸,纸面光滑,没有一丝陈纸的涩。这样的信,入了卷,定了案——周总督的命,就系在这封新纸新墨的信上。

她垂着眼,把誊本收好,起身,捧着誊本,退出大堂。

回到文书房,天已经擦黑。她闩上门,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

她想起安敬。今日传话,他说。恩主的,是叫她安分抄字。可她背着他,把折痕、押名、残页,一样一样递了出去——如今又要递一样出去。

她抢在恩主前头,把崔嬷在浣衣局的事递给了朱晦;如今,她又抢在司礼监批红前头,要把这封信的破绽递出去。

她想:若有一日,恩主知道了她递出去的那些字,会怎样?她在灯下想了很久。窗外雪密,灯花爆了一下,她没动。她想不出答案。她只知道,有些字,她递出去了,就不能收回。字是她的刀,刀出了鞘,就回不了鞘。

她想起朱晦。他若在堂上,他认得边镇的纸么?他认得。他在边镇住了十六年,麻纸和绸纸,他摸得出来。可他不认得这封信——这信是今日才呈的,他不在堂上。

她得告诉他。

怎么递?晒墨。文书房的晒墨,是她的暗路。她把一张纸铺在案上,提笔,写了几个字。写完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确定没有多余的字,才把纸折起来,压在案角。

纸上是六个字:新纸,新墨,初八。

她看着那六个字,想:朱晦若看见,他会懂么?他查过誊本,知道被人改成;他若知道今日堂上呈了一封落款的通敌信,新纸新墨——他该明白,这封信,是假的。假得连纸都懒得换。

她吹了灯,在黑暗里坐着。窗外雪密。她想起头堂那日,她在廊上想:宫里的日子,是一场长雪。如今她在这雪里,越走越深——残页、崔嬷、折痕、押名,如今又添一桩新纸新墨。每添一样,她离就远一步。

可她不后悔。

她伸手,把案角那张纸又摸了一遍。纸很薄,风一吹就响。她想:明日晒墨,这六个字,会晒到朱晦手边。他若懂,这堂上做的假,就有人看见了。他若不懂——她还有法子。她还有笔,有字,有一条把字递出去的暗路。

窗外,雪落了一夜。文书房的灯,灭了。黑暗里,那六个字躺在案角,像六粒种子,等一场风,把它们吹到该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