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信在灯下摊平,一行一行誊录。誊到落款,笔尖又顿了一下。
落款写着:昭宁十九年十一月初八,末将周廷弼顿首。
十一月初八。
她誊过兵部原报。原报上写着:昭宁十九年十一月初八,鹞儿岭遇伏。初九,捷报进京。
信上说,初八,纵敌放行。兵部原报说,初八,遇伏。
同日。一边说纵敌,一边说遇伏。若周廷弼初八纵了敌,那初八的伏兵,是从哪儿来的?敌人都放进来了,还打什么仗?
她捏着笔,指尖发沉。她想起誊本上被人改掉的日子——初八,改到十一。改日子的人,要把记得初八的人,都变成错的人。如今这封信,落款也是初八——同一个日子,在这封信里,成了的日子。改日子的人,和写这封信的人,是不是同一双手?
这封信,要么是假的,要么是兵的报是假的。兵的报,兵部存档,三法司头堂验过,做不得假。那这封信——她低头,又看了一遍那纸、那墨。纸是新的,墨色浮在纸面上,没有旧墨的陈味。一封通敌的信,纸是新的,墨是新的,落款却写在十九年冬。
假的。
一股寒气,从指尖窜到后颈。她誊了七年文书,真的假的,摸一摸纸就知道。这封信,假得连纸都懒得换——新纸,新墨,落款却写在十九年冬。
她把这两个字咽了下去。不能当堂说破。她是誊录的,不是审案的。她在堂上说一句这信是假的,不等退堂,她先没命。
她稳稳落笔,把那封信一字不差地誊完,字字工整。誊到落款两个字,她落笔格外用力,笔锋拖得长,收笔时在纸尾带出一道细痕——像是誊录久了,手酸,笔滑。她誊完,搁笔,垂手,垂着眼,不看任何人。
堂上,都察院那位御史在质疑:敢问卢郎中,这封信,从何而来?何人呈上?
卢崇文不慌:锦衣卫缉获。来路,自有锦衣卫具结。
通敌之信,来路如此含糊——御史的声音扬起来,恕下官直言,此物,存疑。
堂上静了一息。大理寺的推官捻着胡子,慢悠悠接了一句:谢御史说得在理。物证存疑,总该有个说法。卢郎中,这信上的日子,是十一月初八——下官记得,兵部原报里,鹞儿岭遇伏,也是十一月初八?
小主,
沈疏桐的笔,在纸上停了一息。有人看出来了。有人把两个字,也搁在灯下照了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