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火痕

他跟着那辆马车,不近不远,隔着半条街。马车出了巷子,往西走,过了两道街口,又往南拐。雪下得密,车辙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深痕,他踩着车辙跟,一步没落。

跟到第三道街口,他停了一下。马车的路线,不对劲——出巷子往西,过两道街口又往南,这是绕路。京师的路,他这些日子摸过,从城南到城西,本不用这么走。绕路,要么是躲眼,要么是走惯了的暗路。

他接着跟,把距离又拉远了些。雪大,行人稀,他借着街角的树影、檐下的幌子,一段一段地缀在后头。心跳得快,却不乱——在宣大盯鞑子的斥候,他也是这么跟的。

马车绕了半个城,停在城西一间当铺门口。车上的人没下来,车夫跳下车,进了当铺。朱晦在街角站住,看着那间当铺——门脸窄,招牌旧,当铺的门帘子,是厚的棉帘,挡得严实。车夫进去,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包袱,重新上车。马车又动了。

朱晦没再跟。他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辆马车拐进巷子,不见了。把那辆车的路数,嚼了一遍:出宅邸,绕城,进当铺,取包袱,再回去。绕这么大一圈,只为取一个包袱——要么是躲眼,要么是接人时顺道办事。

接人。他指尖一紧。

他在当铺对面的檐下又站了一会儿,把这间铺子记下了——门脸窄,招牌旧,门帘是厚的棉帘。城西的当铺,做的是穷人的买卖,门帘不该这么厚,厚得像怕人看见里头。他记下铺名:。三个字,匾是旧匾,漆皮剥落,可门框是新换的。

他回到城南,没进巷子,在巷口站到天黑。

那辆马车,没再回宅邸后门。他等到亥时,后门开了一回,出来个婆子,泼了一盆水,又关上了。马车,没回来。

他回到馆舍,天已经黑透。他坐在黑暗里,把三天里看见的,一件一件摆出来。宅邸后门,进出的人,比前门多;一辆没挂王府记号的马车,从后门接走一个瘸腿烫疤的人;马车绕城,进当铺,取包袱,没再回来。

他又把赵登科那封信,从头想了一遍。信上说:火夫老郑,火后失踪,最后有人见他,是跟宋知节跟班吃过酒。宋知节,周叔的幕僚,管了十二年总督衙门文书——火不烧别处,专烧文书房,偏生文书房归宋知节管。

宋知节的无印信,走司礼监驿递,比兵部报早到两日,收件人是安敬。

这一串,早先他以为串的是宋知节是内线。如今多了一个老郑——老郑若真是放火的,那他烧完火,是宋知节藏的他,还是别的什么人藏的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