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主,
点灯招眼。
不点灯,摸黑翻半个时辰——翻的是那一栏日期,还是别的什么?他压住那个念头,谢过老彭,出了架阁库。
站在刑部大堂的院子里,雪又下起来。他抬头看雪,雪落在脸上,凉。
他想:周叔让他查三法司。他查了誊本,查到一支补写的笔。笔的主人,姓卢。卢崇文,刑部郎中——跟宗室走得近不近,他还不知道。可改期的手,已经从,落到了一个具体的名字上。
从,到卢崇文。线头,往前挪了一寸。
他还想起另一件事。老彭说,卢大人点灯招眼。一个怕招眼的人,在重审开堂前夜,独自摸黑进架阁库——他怕的不是招眼,是招谁的眼?怕司礼监的眼?还是怕别的什么人的眼?
他在雪里站了一会儿,把这笔账算清楚了:卢崇文不是毛手毛脚的人。一个讲究字要工整、签押不许代笔的人,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知道改期是什么罪——私自改供,论罪当斩。他敢改,要么有人保他,要么有人指他。
保他的人,指他的人,是谁?
周叔说,查三法司里谁跟宗室走得近。宗室——京师里,跟他朱晦沾着字、又有力气保一个刑部郎中的,屈指可数。靖江王遣使问安,来了,问得准,知道他去过司礼监。卢崇文,跟王府走得近不近?
他回到馆舍,天已经擦黑。福来送了一碗热汤来,搁在案上,没敢多问,又贴墙根走了。朱晦就着灯喝汤,喝到一半,搁下碗,从怀里摸出那本抄本——安敬退回的那本。
抄本上的花押、盐引、日期,是他前一夜默写的。此刻他翻到那一行,指腹压着那两个字,压了很久。
初八。鹞儿岭。那夜雪大,火折子被风扑灭三回,马三从敌尸怀里摸出那封信。他拿命记得的日子,有人想把它改掉——先改誊本,再杀活证。改誊本的手,他今天看见了,姓卢。杀活证的手呢?
他吹了灯,躺下。黑暗里,玉璜贴着心口,沉的。窗外雪密,打在窗纸上,沙沙响。他闭上眼,眼前还是那道刮痕——纸毛立着,新刮的。刮痕底下,压着两个字的影子。
他想:明日,他要去看一看,这位卢大人,跟宗室走得近不近。
雪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,白惨惨的,像一支笔,正要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