刮痕。日期那一栏,一道浅浅的刮痕,刮掉一层纸毛,重新落墨。刮痕底下的底子,隐约是——描补的,盖在上头。他指腹摩挲那道刮痕,纸毛没倒伏,还立着。新刮的。就在这几日,就在重审开堂前后。
一股寒气,从指腹窜上来。他在边镇见过刀伤,见过箭痕,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伤——伤在纸上,疼在人身上。
他盯着补写的那两个字的笔锋。柳三的字,他方才核供时见过——清瘦,快,带飞白。可这补写的,端正如刻,一笔一划,像用尺比着写的,全无飞白。
两个写法。两个人。
誊本是抄手的字,补写是另一个人的字。改期的人,不是抄手——是能压着抄手,在夜里把刮掉,写成的人。
他想笑。安敬说,改日子的人,是要让记得初八的人,都变成错的人。他朱晦就是那个记得初八的人。如今他站在刑部的架阁库里,手指底下,就是那支改日子的笔留下的字——端正如刻,一笔一划,像是替他自己写的墓志铭。
他合上誊本。周叔的话,过了一遍:查三法司里谁跟宗室走得近。三法司会审,誊本在刑部。改期的手,在刑部——堂官层。
这摞档,他问得随意,谁经手装订的?
老彭正擦架子,头也没回。他在刑部守了三十年架阁库,见过的案子比吃过的饭多,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,门儿清。可今儿这个边镇来的总旗,眼神直,不绕弯,他看着顺眼。
誊本?那是卢大人亲手压的卷。
卢大人?
刑部郎中卢崇文。老彭压低声,主审官里数他最年轻,也数他最讲究——写字要工整,装订要齐整,架阁库的签押,都是他亲手写,不许旁人代笔。您看他签的字,跟印出来的似的。
朱晦指尖动了一下,面上不露:卢大人常来架阁库?
常来。审什么,锁什么,都是他亲自来。前些日子重审开堂,誊本送来的那夜,还是他亲自压的卷——老彭顿住,左右看了看,声音又低三分,
丑时来的。老朽睡在耳房,听见门响,披衣起来看——卢大人不点灯,只借廊下的雪光,摸黑翻了半个时辰。老朽问他:大人怎么不点灯?他说:点灯招眼。
朱晦没接话。他低头,又看了一遍那补写的——端正如刻。他想:卢大人亲手写的签押都是端正如刻,那这补写的一笔,是不是也是卢大人的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