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叔。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自称。十六年没听过这两个字了。他爹没籍那年,他才记事,记得的大多是雪、车、老管家的手。靖江王这三个字,对他而言一直是纸上的——宗人府的册子、户籍的来处、逢年过节官面上的问安。
如今这位的亲笔躺在灯下,墨色沉润,字迹圆熟,字字都像替他想好了:孤身在京,人心叵测,凡事谨慎,若需照拂,寻宅邸。周到。周到得不像长辈,像账房先生对账——每一笔都算得清楚。
他把若需照拂可持此信寻王府在京宅邸这一行又看了一遍。照拂。京师水深,一个藩王在京的宅邸,就是他在京城里的一只眼睛、一只手。靖江王递过来的不是照拂,是一根线——线头递到手里,问他接不接。
他研墨铺纸回信。回的是普通问安:王爷安好,侄儿一切顺遂,勘问的差事办完即归,不敢叨扰王府。字写得端正——写军报练出来的,横平竖直,没有弯。
写到侄儿一切顺遂六个字,他停了一下。顺遂?他被召京勘问,羁留馆舍,周叔在诏狱里瘦得脱了相,他查案查到第五天,发现自己也被人圈进了靶子。这叫顺遂?
可这信是写给靖江王的。靖江王想知道的是他顺不顺遂,不是他查到了什么。他落笔把那六个字写完,没改。
写到末了,他停了一下,添了一句:府里老人,还望王爷替侄儿看顾。
府里老人。老管家。
他搁下笔,看着那四个字。他不知道这句试探,靖江王读不读得懂。他只知道这一笔落下,靖江王就会知道:这个,还记得府里的旧人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,老管家蹲下来,把一块温润的玉塞进他手心,拇指在他掌心里按了一下,说。那双手糙,指节粗大,像常年握锄头的人。他如今想不起老管家的脸了,只记得那双手的温度——沉的像玉。
他把靖江王的信折好,走到铺边,掀开褥子,露出那个油布包。油布包着那封火漆密信,没拆,没动。他把靖江王的信贴着油布放在一处,又压好褥子。
两封信,一封没拆,一封不敢拆。隔着油布,躺在一处。
他回到案前坐下。窗外雪密,打在窗纸上,沙沙响。他把今夜的事嚼了一遍:靖江王遣使问安,来得巧,问得准,知道他去过司礼监。王府在京,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他原本以为暗线够不着,只能等线头自己露出来——如今,线头自己伸过来了。
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两个朱字,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他倒要看一看——暗的那个手里,攥着多少线,线的另一头,拴着什么。
他吹了灯。黑暗里,玉璜贴着心口,沉的。雪越下越大,檐角的冰溜子被风刮得细响。
他没睡。他等着看那封信什么时候会自己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