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昭眼皮都不眨:老管家在府里颐养天年,王爷待他极厚。族侄怎么问起他?
年幼时受他照拂。朱晦说,随口一问。他的手指在袖里又攥了攥。老管家。七岁那年塞给他玉的人。孙昭说他在府里颐养天年。可朱晦总觉得,这话里有什么不对。
族侄有心。孙昭点头,王爷也说,族侄自幼记性就好。哦对了——他像想起来,听说族侄前几日去过司礼监?
朱晦的指尖在袖里顿了一下。
勘问的差事。他说,走哪门,都绕不开司礼监。他的心跳快了半拍。孙昭知道他去过司礼监。王府在京,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也是。孙昭不追问,又拱手,族侄在京若有不便,只管遣人去王府宅邸言语一声。王爷说了,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,族侄的事,就是王府的事。
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。
朱晦听着这句话,喉头紧了紧。他想起周廷弼说的你爹是谁,你自己去问靖江王,想起查到的五条线,条条绕回那个字。
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——可这两个朱,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,中间隔着十九年,隔着盐、信、火、日期四条线。明的那支笔,写着的罪状;暗的那支笔,他还没看清笔锋往哪儿走。
多谢王爷。朱晦把话说得四平八稳,侄儿记住了。
孙昭告辞,走得从容,像来时一样滴水不漏。朱晦站在门口,看着那青缎袍子的背影消失在廊下,觉得那几步路,每一步都踩得稳——来人知道馆舍,知道他何时在,知道他去过司礼监。这京城的雪,落在谁家房顶上,谁有数。
他关上门,在门后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拆漆匣。
冬衣料子是好料子,南边来的绸缎,领口滚着细边——不是边镇人穿的样式,是给人的。银两封得齐整。底下压着一封信,信纸光滑,墨色温润,是靖江王的亲笔:
族侄伯明:闻汝蒙召入京,为宣大旧事所累,本王日夜悬心。京师水深,人心叵测,汝孤身在此,凡事谨慎。若需照拂,可持此信,寻王府在京宅邸,自有妥当人接应。府中诸事安好,勿念。——王叔
伯明——那是他的字。七岁离府前,靖江王给取的,边镇十六年,除了老管家每年托人捎来的一句伯明可好,再没人叫过。如今这名字从王府的信纸上落到他手里。他的手指在两个字上摩了摩。十六年没人叫过他的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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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末另起一行小字,添了一句:边镇风沙大,汝自幼离府,今既在京师,好生将养。
朱晦把信看了两遍,搁在案上。灯花爆了一声,他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