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话是周廷弼的话:粗,直,不绕弯。抄到那一问,她看见供词上写着:末将守边十二年,杀敌八百,不曾放一敌入境。二字,从何说起?
从何说起。她也想问。周廷弼守边十二年,边报上的斩获,一笔一笔,都有兵部存底。一个杀敌八百的总督,一夜之间成了的罪人——这案子翻得越快,越像有人急着盖棺。
口供誊本上,有一处涂改:两个字被墨涂掉,上头改成。涂改处干干净净,没有红签。
供词的规矩,她懂:涂改处,必须有主审官的红笔签押,不签,就是私自改供。这一处,没签。
粮道。边务。她把这两个词记下,掂了掂。周廷弼是宣大总督,管粮道天经地义。改供的人,把他的改成,是为了让那句供词,显得不那么像——还是,正好相反?
她翻出周廷弼口供的前后文,把那句被改的供词,拼出来。那句供词说的,是鹞儿岭之战的军需:……粮道断绝,援兵不至……——这是周廷弼在辩解:仗打输,是因为粮道断了,不是他纵敌。可这句辩解,恰恰不该被改。辩解得越清楚,越显冤枉。
改它的人,是不想让两个字,出现在会审堂上。
为什么怕?她想起兵部那份奏报,想起宣大往年的军需账——粮道连着军需,军需连着账。账上有鬼,粮道两个字,就是鬼的门。
她没再往下想。想深了,她连笔都握不住。
她想起朱晦问过的那句话——总督衙门文书房的事。她告诉他,文书房烧过一回火。烧文书的人,改供的人,是不是同一拨?
她抄完今日该抄的文书,一个字没提这两处。夜里,独自在文书房收拾残墨。灯花爆了一下,她搁下笔,看着自己抄了一天的字。
字还是那样工整。可她的手,在袖子里微微发沉。
从前她信一句话:写好字,就能不被注意。隐身久了,就安全了。可这些日子,她一步步把旧档残页收进袖底,把崔嬷的名字递给朱晦,把掌印翻旧档的消息藏在晒墨的纸背——每递出去一样,她就离远一步。
她想起安敬。那个人是她的恩主,收留她一个罪臣之女,让她在文书房写字。她敬他,怕他,也信过他。可那天在文书房,他隔着帘子问她残页的事,她的手,抖了。她第一次发现,恩主的目光,也像刀。
也想起朱晦。那个边镇来的总旗,话少,字硬,站在院子里像根冻住的枪杆。她递崔嬷两个字给他,他接住了,没多问一句。他好像天生知道,有些话,不能多问。
小主,
她见过他看雪的样子——雪落在肩上,他不动,像在等什么。边镇的人,大概都这样:站得久了,风雪就不算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