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晦把军牌收好,走出千户所。
雪停了。天灰蒙蒙的,街上行人不多。他走着,把线又捋了一遍:
宋知节,递信司礼监。安敬,在宣大有内线。火夫老郑,火后失踪。总督衙门文书房,无风走水。
四件事,一条线:周廷弼身边,一直有一双眼睛。这双眼睛的主人,把他的每一步都看在眼里,报给司礼监。
那周廷弼被构陷,是不是也跟这双眼睛有关?
他站在街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个念头,压不住往上冒:安敬让他,说能保周廷弼多活半年。可要是安敬早就知道周廷弼是冤枉的——甚至知道冤枉他的人是谁——那这个字,就另有一层意思了。
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,直到脚冻得发麻,才转身往馆舍走。
路过一个卖炭的铺子,炉火通红。他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火,想起赵登科信末那三个字:刀别锈。
他摸了摸靴筒里的信,又摸了摸腰间的刀。刀没锈。人,也不能锈。
回到馆舍,他烧了信。纸灰落进火盆,腾起一小片火星,又暗下去。他看着灰烬,想:宋知节那边,动不得;司礼监,动不得。他手里能动的东西,只有一样——那封还压在铺底的火漆信。
安敬要那封信。他还没给。
给,还是不给?
给了,等于把周廷弼的命,交到安敬手里。不给,安敬那句保你一个月不死,就是一句空话。
可安敬要那封信做什么?信上只有账走盐引,铁器三百,那笔账,安敬不可能不知道。他非要这封信,要的是朱晦手里没有把柄这个事实。
信在朱晦手里,是一根刺;信到了安敬手里,是一根绳。
他蹲在火盆边,看了很久。军牌贴着腰,沉。他想:周总督刻查内线三个字时,手抖了三回——他在狱里,把最后的指望,押在一个总旗身上。一个总督,押一个总旗。这份押,他得接住。
最后他站起身,从铺底抽出那封信,吹了吹上面的灰。
也许,该给安敬看点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