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敬今日那句话,他嚼了一路:查出来,皆大欢喜;查不出来——没说完的话,比说完的更重。
查不出来,周廷弼秋后问斩,他朱晦呢?安敬说保你一个月不死——一个月后,若案子没破,保他的人,也会是杀他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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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握了握胸口那块玉,想起老管家那句话:这玉认主。玉认主,人认命。他不认。
一个月。他要把这四根线——苏家的账、宋知节的线、朱砚的银叶、挂角张的印——拧成一根绳。
他回到馆舍,铺开纸,提笔写——这一次,他不写给马三,不写给赵登科。他写给沈疏桐:
崔嬷是谁,何处可寻?
写罢,他把纸叠好,揣在怀里。明日,文书房晒墨,风会替他递过去。
笔搁下,他又拿起来,在纸背补了一行:若是方便,连总督衙门文书房的事,也一并说说。
补完他自己愣了愣——这话太直,不像求人办事的。可他想不出弯着说的法子。雪夜宣大的兵,只会直来直往。
窗外,雪压着梅枝。他吹了灯,黑暗里,把一个月三个字,压在枕下。
玉璜贴着心口,沉的。他合上眼,把明日的路数又排了一遍。先找沈疏桐,问崔嬷,问总督衙门文书;再去查挂角张的印,从盐运司的旧档里找。扬州苏家,够不着,得靠谢衡或安敬的线——可这两人,一个让他查不得,一个让他,都是要价的主。
还有朱砚。那片银叶,和花押同向的刀法,他还没想通意味着什么。
一个月,四根线。他握了握军牌,赵登科在宣大等他回话;他握了握玉璜,老管家在靖江王府等他去问。
够了。他对自己说,一个月,够了。
他闭上眼,把明日要问沈疏桐的最后一问,默念了一遍:总督衙门的文书,有没有可能,也烧过一回。
问完之后呢?挂角张的印,苏家的账,朱砚的银叶,宋知节的线。一个月,他要顺着这四根线,走到井底。
窗外,更鼓响过四更,又归于寂静。雪还在下,檐角的冰溜子垂着,被风刮得细响。
天将亮时,朱晦把纸叠好,揣进怀里。纸上只有七个字:崔嬷。挂角张。苏家。
他起身,先整军牌——贴着腰,沉。又摸一遍领口玉璜的结,还紧着。银叶在暗袋,纸在怀里。几样东西贴着肉,一样不少。
推开馆舍的门,雪落得正紧。文书房在司礼监东偏院,晒墨的时辰还早,他不急——急也没用,风不到,纸递不过去。
雪地上,两行脚印,直直地伸向宫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