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限期

帘后静了一息。安敬轻笑了一声:你倒实诚。他顿了顿,圣上昨夜召了我,说了一件事——周廷弼的案子,牵涉鹞儿岭通敌,兵部催得紧。圣上问,要不要秋后问斩,以儆效尤。

朱晦的手,在袖里攥紧。他没说话。

我跟圣上说,急什么安敬的声音淡下去,周廷弼在诏狱里关着,跑不了。案子审清楚,再杀,也来得及。圣上听了,说——那就限一个月,审清楚

一个月。

朱晦抬眼,看着那道帘。帘后影子不动,像一幅画。

朱总旗。安敬说,一个月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够一个人查清一桩案子,也够一个人把命搭进去。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怎么办。

公公想要我怎么办?

我什么都不要。安敬的声音近了些,我只要一句话——那封信,你交不交?

朱晦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,这句话一出口,就没有回头路——信是他的底牌,底牌亮出来,要么赢,要么死。可安敬要的是信,他要的是一个月。一个月,够他把这口井看到底。

公公。他说,那封信,我已经拆了。

帘后,捻指甲的声音,停了。

拆了?安敬重复这两个字,声音听不出喜怒,信上写的什么?

账走盐引,铁器三百,九月粮道,宣大段。朱晦一字一字地说,花押四瓣,带细划痕。

帘后静了很久。久到朱晦以为安敬不会再说话。

朱总旗。安敬的声音终于响起来,却比方才轻得多,像怕惊着什么东西,你知不知道,你刚才这几句话,够你死三回?

够我死三回。朱晦说,也够公公死一回。

帘后,彻底静了。

青绸帘被一只手掀开一角——朱晦第一次看见安敬的脸:白,瘦,眉眼间一股倦,像守了很多年夜的人。他看着朱晦,眼里有一瞬间的东西,说不清是忌惮,还是别的什么。

好胆。安敬说,就凭这句话,我保你一个月不死。

他放下帘子,声音又淡下去:一个月,周廷弼的案子,圣上要一个说法。你查你的,我办我的。查出来,皆大欢喜;查不出来——他没说完,帘后只剩捻指甲的声。

朱晦行礼,退出去。

出司礼监,雪又密了。朱晦走在雪里,胸口翻江倒海:一个月,秋后问斩,安敬保他一个月不死。

一个月,够不够?四根线,一口井,一个月。他在边镇打过最久的仗,围了四十七天;可这口井,他不知道有多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