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晦心口一跳。这话,谢衡问过他——你认不认椅子。如今朱砚也问,问得更轻,更飘。
臣是边军。朱晦说,臣只认军令。
军令是谁下的?
圣上下的。
朱砚笑了,笑声在暖阁里脆脆的:朱总旗,你这话,跟在我父皇面前说的一模一样。他放下茶盏,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朱晦,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军令是圣上下的,可圣上坐着的那把椅子,是谁放的?
朱晦没答。他看着朱砚的背影,十三四岁的少年,肩背却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殿下。朱晦说,这把椅子的事,臣一个总旗,够不着。臣只想知道一件事。
什么?
殿下那方军砚。朱晦说,是打哪儿来的?
朱砚的背影顿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,眼睛却有一瞬的冷:朱总旗,好眼力。那方砚,是一个边将送我的。他说,边军的刀,锈了可惜;边军的砚,也该有人记得。
哪个边将?
朱总旗猜猜。朱砚笑着,重新坐下,给自己斟了一杯酒,猜对了,我告诉你。
朱晦盯着那杯酒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赵登科案头那方军砚,砚底刻着字。而朱砚送他的这方,砚底无字,池沿磕痕——像有人磨去了字,又用了几十年。
臣猜不着。朱晦说,臣只知道,这方砚池沿的磕痕,跟宣大总督衙门里的一方砚形制极似——疑是同一批老砚所出。
暖阁里静了一瞬。
朱砚的笑容,像被雪冻住了一瞬,又化开:朱总旗,好眼力。他端起酒杯,敬了敬,这杯,敬边军。
殿下,臣斗胆再问一句。他说,送您砚台的那位边将,如今,还在边关么?
朱砚的手,在杯沿停了一瞬。
……不在了。他说,声音低了些,他说过一句话:边军的刀,锈了可惜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刀已经被人收了。
暖阁里静了下来。雪在窗外落着,梅枝压弯了,又弹起来。
朱晦看着朱砚——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说到刀已经被人收了的时候,眼底有一瞬的东西,不像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