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小琴把样衣举到窗前时,沈知夏先看见一只袖子比另一只短。
不是剪错。两只袖片从同一张纸样上下来,昨晚她们还量过。如今一件挂在竹竿上晾,一件留在桌角,那点差别便从布里露了出来。
“下过水的?”沈知夏问。
姑娘点头,把右袖向左袖靠了靠:“就这一点。洗完熨一下,能不能回来?”
她已经问得有些心虚。铺里谁都知道,熨斗能把皱处压平,不能把少掉的布长出来。
杜琴的询单压在裁板另一头。三十二件夹层薄袄,藏蓝和灰绿各半,月底送到县百货。信上另添了一行:小号稍多,样衣先看。何小琴昨天读到这里,已经给衣裳想好了两排扣子和一只漂亮的翻领。
沈知夏却把翻领的图翻了过去。
她拿剪刀拆开右袖里侧。外层藏蓝布仍然平整,薄薄一层棉絮也不厚,最里面的浅色布却把袖山拽出两道斜纹。
“是它。”她挑起里布,“外头没怎么缩,里面先收紧了。”
冯巧云摸了一下:“这料子便宜,贴肉也软。上次买的时候,摊上还说专做里子。”
“谁替他下过水?”
“没人。”
三个人一时没说话。窗外有人挑着新花生走过,吆喝声一阵近、一阵远。何小琴昨天还觉得新款不过是成衣里添一层东西,如今眼看着那层藏起来的布,比外面更难对付。
沈知夏没有急着判它不能用。她取出一块掌大的里料,让姑娘沿横直两个方向各缝一道白线,又把同样大小的表布和夹层分开摆好。
“各洗各的,别搅在一个盆里。干了再看。”
“那今天这件还做吗?”
“做。不等这盆水,也得先知道人穿上是什么样。”
她从柜底找出以前剩下的白坯,把另一只袖的里布暂时换掉。布不够宽,拼接处要绕过腋下。何小琴踩机时格外慢,到了转弯处,把脚停住,抬眼等她。
“转过去。”沈知夏说。
姑娘才又踩了一下。
一针一针下来,翻领还没做,袖口也只疏疏缭住。衣裳搁在裁板上很不像样,灰白线头拖着,偏偏两边都得留足余量。冯巧云笑,说若照这样给百货公司看,人家怕不是先问她们会不会剪线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