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完回信的那天，沈知夏去红山取针线，发现顾兰香还没吃午饭。

一碗面搁在机台旁，汤已被吸干，挑起来能连着带起半碗。门口有人问一件旧袄能否改短，窗边有人来借软尺，顾兰香刚拿起筷子，听见叫，又放下。

沈知夏伸手替她指了软尺的位置，等人走了才问：“你就这么吃？”

顾兰香抬起碗，吹了一下，才想起早凉了。

“习惯了，晚上多吃两口。”

话刚出口，她自己先烦了，将筷子往碗边一搁。

“我怎么又说这句话。”

下午原定要商量教人的钱。人到齐后，顾兰香没先谈两角教工钱，只把自己没做完的两只袖口摆到桌上。

桌上那两只袖口不是组里的活，是顾兰香自己接的零活。昨日教工停下后，她留下等衣主，又替一位迟来的组员配好线，回家吃过饭，再折回来赶自己的活。

灯点到很晚，两只袖口仍只做成一只。

“我想把这事先说清。”她手压在袖口上，“询价、验货那些，大单里记了，我拿了钱，没什么可抱怨。可新添的排课、借练习布，还有散客进来总叫我一句，这些时辰越挤越多。”

冯巧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针包。

昨天走时，她正是觉得顾兰香还在，便托她替自己把一件衣服交给来迟的顾客。事情不大，连一句正式的请求都没说，只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
“那往后我们轮着等？”她问。

顾兰香点头，又摇头：“轮着可以，可不能因为我做负责人，没轮到我的日子，也总默认我会留下。”

这回她没有笑着把话说圆。

说完以后，她反倒有些局促，将那只做完的袖口翻过来又翻过去，像还得证明自己不是偷懒。沈知夏伸手按住衣裳，没再让她举着。

冯巧云看见她指尖裂开的一道小口，想起昨晚自己下班回家时，院里这盏灯已经亮了。她原以为顾兰香愿意多守一会儿，如今才明白，自己省下的一趟往返，是有人没能走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