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时，十二件衣服全部完成。她没有马上交验，先把每件按尺码挂起，逐项检查肩宽、领围、袖长、扣位、口袋拉力和线头。第六件下摆差两分，重新熨折；第十一件一颗纽扣脚松，拆了再钉。

厂里落锁前，赵明远在延期栏记下“第七日傍晚交验”，没有写逾期。沈知夏也注明借用厂机半日，不另计设备费，但实际使用时辰由车间留档。所有方便都落到纸上，才不会在结款时忽然变成说不清的人情。

最后，她把密针洗涤样、中号旧针痕样和十件正常品分开。账上写明三次返工：剪小袖山一处，领口三件，扣眼一处。总工时比计划多出近四个时辰。

小满由三婶送来厂门口时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。她仍记得问：“我的蓝口袋呢？”

“在你衣服上，没拿厂里的布。”

孩子摸到口袋才安心。

回村的夜路上，陆沉川替她们提装成衣的竹筐，始终走在后面。沈知夏没有因为累便把孩子也交给他，只在过沟时让他扶住筐沿。

“明天验收后，我陪你去邮电所。”他说。

“先验货。旧账一天查不完，也不能拿新订单抵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到宿舍门口，他放下竹筐，没有多问一句。

沈知夏点灯，把返工本重新看了一遍。第一页曾写着陆家的欠账，后面如今有了她自己的错。

账不是只用来追别人。

她合上本子时，窗外已经传来鸡叫。再过三个时辰，这十二件衣服就要摆到验货桌上。

而叶秋兰第一眼拿起的，正是那件留下密针的洗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