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川没有立刻拆那摞信。
“这些是写给你的。”沈知夏说,“现在也只有你能看。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问我为什么没告诉你。”
她把东厢房留给他,自己抱着睡醒的小满去院后晒太阳。
倒春寒还没过,墙根却已有一点暖意。小满蹲在地上,把几颗石子塞进旧火柴盒,时不时回头看窗户里那道陌生身影。
“他会看哭吗?”
“娘不知道。”
“大人也哭?”
“会。”
“奶说男人哭没出息。”
“疼了、难过了,哭不丢人。做错事只哭,不改,才没用。”
小满似懂非懂,把一颗最圆的石子留在掌心。
屋内,陆沉川拆开第一封。
那是1981年夏天写的。沈知夏说小满会扶墙走了,夜里发热,家里鸡蛋先紧着建民干活吃,她想用自己工分换些细粮,母亲不同意。信末问家属房有没有消息,她可以做针线、下食堂,不会只靠他养。
第二封没有信封,开头写着“沉川,我不知道这封能不能寄出去”。她说周桂芬将汇款通知锁在箱里,自己只知道他寄过钱,不知道数额;若他愿意,能否以后把给小满看病的钱写她名字。
第三封写于深夜。小满烫伤,沈知夏想去卫生院,家里说运输费太贵。她抱着孩子走到村口,没有等到车,只能返回找刘大夫。
纸上没骂过谁。全是小事:药名、回信、探亲前捎句话,还有一张一直没拍成的全家照。
陆沉川一封封看下去。
有两封写到一半停住,因为纸被撕去上角;一封背面印着生产队肥料登记,显然是她找不到完整纸张;最后一封只写了两句话。
“小满问爸爸长什么样。我拿照片给她看,她说照片不会回来。”
“沉川,我不知道还该不该等。”
其中一封背面还画着几道歪线,是小满刚会握笔时留下的。沈知夏在旁边写:“她说画的是你坐车回家。”日期距他把探亲机会让给战友只有五天。陆沉川记得自己那天在申请表上签字时,甚至有过一点坦然,认为妻子向来懂事,一定会体谅。
陆沉川把信放下,手掌压在桌沿。
他记得那些年月自己做过什么。他在母亲来信中读到家里平安,便把探亲名额让给妻子难产的战友;后来又逢整训,主动申请留下。他寄钱、寄药,认为自己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