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在申时末越下越紧。
官道上的泥浆被冻得硬邦邦的,车轮碾过去,发出沉闷的轱辘声。
楚府的青帷马车走得平稳。
车厢角落搁着炭盆,银丝炭烧得通红,将寒气严严实实挡在厚重的毡帘外头。
苏念瑶靠着引枕,手里捧着那只金錾并蒂莲纹的袖珍手炉。
羊脂白玉的内胆透出恰到好处的温热,沿着掌心一路熨帖到手腕。
翠屏在旁边拿小银签子拨弄着香炉里的灰,动作很轻。
青禾正低头整理着今日施粥带回来的几本零碎账册。
马车拐过城南那道长长的街巷,前头便是通往内城的牌楼。
阿木坐在车辕上,抖了一下缰绳,正要催马快行。
车身冷不丁地往后重重一顿。
马匹发出一声长嘶,前蹄在结冰的青石板上打滑。
阿木死死勒住缰绳,马鞭在半空中甩出脆响。
“找死不成!”
车厢里,苏念瑶身子往前微倾。
青禾眼疾手快,伸手扶稳了小几上的茶盏,茶水在杯盏里晃了几圈,到底没泼出来。
翠屏掀开毡帘的一角,探头往外瞧。
风雪灌进车厢,带着一股子街巷底层的酸腐气。
前头三步远的地方,趴着一个人。
一团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黑影。
那人身上穿着件早已烂成布条的夹袄,棉絮污黑,结着冰碴子。
两条腿软绵绵地拖在身后,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脏污印记。
他双手抠着地上的砖缝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拼了命地往马车跟前爬。
阿木举着马鞭,看清了地上那人的模样,一时没下得去手。
那张脸瘦得颧骨高高突起,眼窝深陷,下巴上沾满冻结的泥浆。
正是谢子轩。
他不知在这风雪口趴了多久。
施药局离这里隔着半个外城,他拖着两截断腿,硬生生爬到了这条回楚府的必经之路上。
雪落在他蓬乱的头发上,化成脏水往下滴。
他仰起头,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挂着楚家字号的青帷马车。
干裂的嘴唇蠕动着,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。
“念瑶。”
声音不大,很快被风吹散。
他不死心,两只手死死抠住车辙压出来的泥坑边缘,身子往前又挪了半寸。
“念瑶,救我。”
这一声喊得声嘶力竭,既是穷途末路的悲鸣,也是笃定她会心软的赌注。
车厢里,翠屏的手抖了一下,毡帘落了下来。
她回过头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脸涨得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