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瑶看账极快。
她并非逐字死看,只先看总数,再看出入,再对年月。
遇着对不上的,便用朱笔在旁边点一下。
青禾在旁边替她分册。
翠屏负责递茶递点心,顺带盯着乳娘那边的动静。
严嬷嬷坐在稍远处,越看越安静。
这位少夫人平日里说话温和,管家也讲情面。
可她看账时,手下毫不含糊。
哪一处银钱走得急,哪一处账面补得太平,她都能挑出来。
翻到城郊青河庄时,她的手停了。
小主,
青禾立刻看过来。
“少夫人?”
苏念瑶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将青河庄近三年的账册都抽出来,一本一本翻到夏末那几页。
“每年七月,都支出三百两。”
青禾看了账目。
“修缮河堤。”
苏念瑶又翻了一页。
“头一年三百两。”
“第二年三百两。”
“第三年还是三百两。”
翠屏凑过来看,忍不住道:“这河堤倒也讲规矩,年年坏得一样多。”
严嬷嬷原本端着茶,闻言差点呛住。
苏念瑶看了翠屏一眼。
翠屏忙退回去。
苏念瑶将账册合上。
“青河庄临的是南渠,那段河堤归县衙修缮。”
“庄上若要出银子,也该有县衙收据和里正联名。”
青禾翻了附件匣。
“没有。”
苏念瑶点了点账册。
“去请青河庄庄头。”
“再让阿木跑一趟县衙,把这三年河道修缮的公文抄件取来。”
青禾应下。
半个时辰后,青河庄庄头赵茂被带进静宜园外厅。
赵茂年近五十,穿着半旧的褐色直裰,进门便跪下磕头。
“给少夫人请安。”
苏念瑶坐在屏风后。
她如今是楚家长媳,见外庄管事,不必亲自露面。
青禾立在帘外,严嬷嬷坐在一侧。
赵茂见这阵仗,额角冒出汗意。
苏念瑶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
“起来回话。”
赵茂谢了恩,却没敢完全起身,只半跪着。
“青河庄这三年收成如何?”
赵茂忙道:“回少夫人,托府里的福,收成还算平稳。”
“只是庄上靠水,年年夏日都要防汛。”
“佃户们日子艰难,老奴夹在中间,也实在不易。”
苏念瑶翻着账册。
纸页声不疾不徐。
“我问收成,你回防汛。”
“那便先说防汛。”
赵茂抬袖擦了擦额角。
“庄边那条河,少夫人许是不清楚。”
“雨水一大,河堤便松。”
“若不修,庄稼便要遭灾。”
“老奴想着,府里田产要紧,不敢拖延,只得先支银子。”
青禾问:“支了三年,每年正好三百两?”
赵茂干笑。
“差不多便是这个数。”
“庄上人工、木料、石料,样样都贵。”
“老奴不敢多花,也不敢省。”
苏念瑶没有接话。
赵茂见里头不出声,胆子稍稍大了些。
“少夫人年轻,许多外头庄上的事,底下人原不该拿来烦您。”
“老奴在楚家做了二十多年,没功劳也有苦劳。”
“若账上有些不齐整,也是乡下地方办事不如京里讲究。”
“还请少夫人宽宥一二。”
翠屏站在屏风后,气得想翻白眼。
这话听着恭敬,实则句句都在拿大。
苏念瑶仍没说话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阿木回来了。
他将一只封着火漆的文袋交给青禾。
青禾拆开,看清里头的文书,便递到屏风内。
苏念瑶翻了两页,放下账册。
“赵庄头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南渠青河段,三年内共修了几回?”
赵茂迟疑。
“这……每年都修。”
苏念瑶道:“县衙公文上写,三年只大修过一回。”
“那一回,由河道衙门拨银一千二百两。”
“里正、河工、县丞,都有签押。”
赵茂脸色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