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匣中装的,是谢子轩临终前留下的东西。”
陈伯把木匣搁在案上,仍站在原处。
苏念瑶正核对苏家三处田庄的租契。听完这话,她将笔放回笔山。
“他死了?”
“十月初七,病故于青川县。”
陈伯从袖中取出路引,又拿出一封短笺。
“送东西来的是苏家旧商队里何掌柜的儿子。何家迁去了川蜀,他上月押货经过青川县,受人所托,将这只匣子带回京城。”
“老奴验过他的路引,也问过沿途落脚之处,都对得上。”
苏念瑶看了眼桌上的木匣。
匣子不大,外面裹着粗布,四角磨得发白。
上头没有谢家的徽记,也没留姓名。
“谢家可收到消息了?”
“丧信已经送出,应当快到了。”
陈伯停了一会儿,又补了几句。
“谢大人与少夫人和离后不久,便辞了御史台的官职,后来去了西南。”
“听说原是想寻一位故交,行至青川县时染上瘴气,缠绵病榻数月,终究没能熬过去。”
翠屏在一旁听着,半天才问:
“他身边没有谢家的人么?”
“只有一个旧仆。”
“那旧仆呢?”
“正扶柩回京。”
陈伯低下头。
“这只匣子没有随灵柩走。谢大人临终前交代,要绕开谢家,亲手送到少夫人这里。”
翠屏转头去看苏念瑶。
苏念瑶仍坐在案后,脸上看不出什么,只问了一句:
“何家的人可曾打开?”
“没有。匣子上原有一道火漆,老奴带回来前已经请阿木验过,火漆未动。”
“那便打开吧。”
陈伯拿出小刀,把匣扣上的火漆挑开。
匣盖打开,里面还有一层粗布。
翠屏上前解开布结,手上停了一下。
粗布里放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。
信下面压着半支白玉兰簪。
簪身断在花托下方,断处已经被磨钝了。
翠屏一眼就认了出来。
“这是姑娘从前的……”
青禾朝她看了一眼。
翠屏没再往下说。
苏念瑶自然也认得。
这支簪子是她十五岁那年,母亲请人替她打的。
玉料寻常,工却做得不错。
刚嫁进谢家时,她常戴着它。
有一年冬日,谢子轩要陪沈芸娘出城寻医。
苏念瑶在廊下拦过他,那也是她在谢家三年里少有的失态。
两人拉扯时,簪子掉在青砖上,摔成两截。
她捡回了簪花那一半,剩下半支却没找到。
后来翠屏陪她在廊下寻了两日,连积雪化后的砖缝都扫过,仍旧没有。
如今过了几年,这半支簪子又被送回她面前。
翠屏拿起信。
信封上写着四个字。
念瑶亲启。
墨迹被水浸过,末尾那一笔已经散了。
“少夫人,要看么?”
苏念瑶没有接。
“信封未封?”
“没有。”
翠屏朝里面瞧了瞧。信纸折了三折,有半行字露在外面。
“奴婢瞧见开头写着……”
“放下吧。”
翠屏只好把信放回匣中。
“兴许有要紧的话。他临终前特意托人送回来,又绕过谢家,总不会只为送一支断簪。”
苏念瑶拿起陈伯送来的短笺,仔细看了一遍。
短笺出自何家人之手,只写了谢子轩病故的日期、托付木匣的经过,以及路上耽搁的缘由。
再往后便没了。
她把短笺递还给陈伯。
“何家替人送这一趟,辛苦了。从我的私账上取二十两,另备两匹细布,送去川蜀。”
陈伯道:“何家的人不肯收银子。”
“他说当年何掌柜遇上山匪,是老爷救过他们一家。”
“那便更该送。”
苏念瑶合起租契。
“父亲救人,是父亲与何家的旧情。何家千里送物,是我欠下的人情。”
陈伯点头。
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再替我问一句,灵柩行至何处。得了准信,给谢家送一份,至于如何接灵,由他们作主。”
陈伯应下,转身出了屋。
青禾跟出去送他。
屋里很快安静下来,只听得炭盆偶尔发出轻响。
翠屏盯着木匣看了半晌。
“少夫人当真不看?”
“不看。”
“万一信中提了谢家的事呢?”
“谢家的事,自有谢家人料理。”
“若与苏家有关呢?”
“若与苏家有关,他该送去柳巷,交给陈伯。”
苏念瑶把几张田庄租契重新放好。
“他写的是念瑶亲启。这是私信。”
翠屏站着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