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十五年,烧炭一千九百筐,报损一百四十筐。
到了去年,烧出的木炭少了,报损却多出三成。
今年还没入冬,损耗已经快赶上去年了。
青禾对着抄出来的数目看了一阵。
“这一项不对。”
“确实不对。”
苏念瑶翻出庄上的出库日期。
“去年五月,南庄报了一场大雨,炭窑进水,坏了八十筐木炭。”
翠屏在另一本账里找到了回单。
“府里五月初九收到南庄送来的木炭三百筐。”
苏念瑶问:“庄上的账怎么记?”
青禾答道:“五月十二日才烧成这一批炭,十五日装车入京。”
翠屏低头又看了一遍回单。
“炭还没烧出来,府里先收到了?”
“许是庄上的马车走得快。”
青禾把账册放到她面前。
“快了整整六日。”
翠屏放下手里的墨锭。
“这车怕是长了翅膀。”
苏念瑶把两本账并排摊开。
府中回单盖着真印,南庄的账上也有庄头与账房的画押。
若只是写错日期,不会连炭窑进水后损坏多少木炭,也算得分毫不差。
那八十筐炭没有坏。
有人借五月那场大雨,把已经送入府中的木炭报损了一次。
青禾问:“要把别的年份都查一遍么?”
“查。”
“只查木炭?”
“先查木炭,再看柴薪。”
苏念瑶在纸上写下五月初九和五月十二。
“做过一次,又无人追问,第二年多半还会照办。”
晚膳前,楚墨轩回了静宜园。
他进书房时,桌上已经摆满账册。
翠屏坐在脚踏上捶肩。
青禾还在抄数目。
苏念瑶靠着椅背,手中拿着南庄送来的两张旧回单。
楚墨轩朝案上看了一眼。
“祖母把账给你了?”
“给了十二本。”
“十二本?”
“原来你也觉得多。”
楚墨轩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祖母往日给我看账,一次只给六本。”
翠屏抬起头。
“大人是在宽慰少夫人么?”
“算是。”
“奴婢听完,觉得少夫人更辛苦了。”
楚墨轩转头交代门外的丫鬟。
“去厨房取一盅鸡汤。”
苏念瑶道:“我已经用过点心。”
“点心不能当饭。”
“账还差一些。”
“账不会跑。”
翠屏跟着点头。
“大人说得有理。”
苏念瑶看向她。
翠屏低下头。
“奴婢是怕账跑了,替少夫人守着。”
楚墨轩没有问她查出了什么,也没动桌上的账册。
他换下她手边那盏凉茶,又让青禾打开半扇窗。书房关了半日,里面有些闷。
苏念瑶把回单放好。
“这账是南庄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南庄由二房照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问我看出了什么?”
楚墨轩道:“祖母交给你的事,你自会去回祖母。”
“若我查到二房头上呢?”
“账错了便纠正。”
“若有人因此为难我?”
楚墨轩看着她。
“先讲道理。”
苏念瑶想起新婚夜两人说过的话,笑了一下。
“讲不通再来找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倒省事。”
“内宅的事由你作主。”
楚墨轩把她面前的算盘推远了些。
“用膳的事,暂且由我作主。”
鸡汤送来后,翠屏也分到了一碗。
她捧着碗喝了一口,方才还在捶肩,这会儿已经坐直了。
青禾问她:“账还会不会跑?”
翠屏又喝了一口汤。
“有大人在,跑不了。”
第二日上午,南庄管事媳妇周妈妈到了静宜园。
周妈妈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七成新的褐色褙子,头发梳得齐整。
进门见过礼,又送上一篮刚摘下来的果子。
“庄上新摘的秋梨,不值什么银钱。”
“奴婢想着少夫人才进门,送来尝个鲜。”
苏念瑶让青禾收下。
“有劳周妈妈惦记。”
周妈妈打量了她几眼。
“老夫人说,您有几处账目要问奴婢。”
“奴婢在庄上管着采买,知道得不算周全。”
“少夫人若问田租,还得叫庄头来回话。”
“不问田租。”
苏念瑶把茶盏往她面前推。
“只问几筐木炭。”
周妈妈没有碰那盏茶。
“木炭都是庄上自烧的,一部分送进府里,一部分留给佃户过冬。”
“账上都记着。”
“正因记着,我才请妈妈过来。”
苏念瑶打开去年的账册。
“五月十二日,庄上烧成木炭三百八十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五月十五日送进府中三百筐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