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若执意娶她,楚家正妻之位,便要给一个和离过的商户女?”
楚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。
楚墨轩跪在下首,官袍尚未来得及换,腰间的御赐金鱼袋压着衣摆。
他没有回避。
“是。”
楚老夫人看他。“你倒答得干脆。”
“祖母既问,孙儿不敢含糊。”
楚老夫人身边的严嬷嬷垂手站着,听见这话,眼皮动了动。
楚家这位嫡长孙,平日里最懂规矩,也最让长辈省心。
从读书入仕到朝中立足,他走的每一步都稳妥,未曾让族中为难。
偏偏到了婚事上,拖了这些年不肯点头。
如今终于肯娶了,看中的却是一个刚从谢家和离出来的女子。
京中这几日的闲话,早已传进了楚府。
有人说楚墨轩暗中照拂苏家生意。
也有人说除夕那夜,他亲自护送苏念瑶回柳巷,还将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。
说得有鼻子有眼,连大氅上的暗纹都有人描摹出来。
楚老夫人听过后,只让严嬷嬷去查。
严嬷嬷查了三日。
流言有添油加醋之处,可楚墨轩对苏念瑶上心,却是真的。
今日一早,谢子轩离京赴任。
不到午时,暗中跟随的长随便回了府,将柳巷门前发生的事,一字不漏地禀给楚墨轩。
长随退下还不到半个时辰,楚墨轩便来了后堂。
他这是来求楚家出面。
楚老夫人将佛珠放到身旁的小几上。
“谢家那位今日离京,你便来同我提亲。”
“京中人若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,只怕要说她在婚内便与你牵扯不清。”
“你不怕闲话,她一个女子,也不怕么?”
楚墨轩道:“谢、苏两家和离的文书早已在顺天府存档。”
“孙儿此前与她往来,皆有公事可查,也从未私下越礼。”
“若有人拿这两件事做文章,楚家不应随之疑她。”
楚老夫人问:“悠悠众口,你拦得住?”
“拦不尽。”
“那你待如何?”
“查清最先散布流言之人。”
楚老夫人端起茶盏,低头拨了拨茶沫。
“查清之后呢?”
“按律处置。”
“若是朝中勋贵家的女眷呢?”
“诬人名节,与身份无关。”
楚老夫人把茶盖放了回去。
“你这般护着她,倒让我想看看,那位苏姑娘究竟有何过人之处。”
“祖母不必看她有何过人之处。”
楚老夫人眉梢动了动。
“怎么,我连挑一挑孙媳的资格也没了?”
“祖母自然可以看。”
楚墨轩没接话。
“只是孙儿求娶她,并非因她须胜过旁人。”
“她只需是她。”
严嬷嬷的嘴角没忍住,动了一下。
自家大人平日审官员时,三句话能让人连夜补齐八本账册。
轮到自己说亲,也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偏偏说出来的话,半句余地都不留。
楚老夫人瞥了严嬷嬷一眼。
严嬷嬷忙往后退了半步。
楚老夫人重新看向楚墨轩。
“苏家从前虽也是世家,可苏崇获罪后,旧族早已散尽。”
“苏氏如今亲族凋零,母亲又久病。”
“她能拿得出手的,只有几间铺子与一份军需买卖。”
“这样的家世,入寻常官宦之家做正妻,尚可勉强。”
“入楚家,却压不住宗亲,也挡不住外头的非议。”
“祖母所言,孙儿明白。”
“明白便好。”
楚老夫人道:“楚家可以纳她入门。”
“她性情稳妥,又有理家之才。”
“你若当真舍不下,便给她一个贵妾的名分。”
“有楚家护着,她后半生衣食无忧。”
“将来正室入门,只要她守规矩,也无人敢轻慢她。”
后堂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新抽枝的玉兰被风吹得晃了晃,几片花瓣落在青砖地上。
严嬷嬷看向楚墨轩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也没说话。
片刻后,他抬手解下腰间的金鱼袋。
金线织成的袋身落在紫檀木几上,压住了楚老夫人尚未看完的一本礼册。
楚老夫人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这身官服,这只金鱼袋,皆是孙儿多年所得。”
“孙儿求功名,为的是能护住想护之人。”
“若到头来,还要让她因孙儿受一份妾室之辱,这些便没有用处了。”
楚老夫人敛了笑意。
“为了一个女子,你要辞官?”
“孙儿没有拿官位逼迫祖母之意。”
楚墨轩道:“楚家若顾忌门楣,孙儿可自请外放。”
“任期之内不议婚事,任期之后也不必再议。”
“你要终身不娶?”
“是。”
楚老夫人盯着他。
“你如今说得轻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