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连松手,不把锯硬抽。乔百拙顶住一块隔板,护住暖管,另一名差役将干木楔塞进孔外,不让壳把板重新吸合。
栾九的颈纹也紧了一圈,脸上第一次现出疼色。
它抬眼,盯着顾长安。
“你们再下去,就得用人堵那个口。你的修为多,拿你自己的试?”
顾长安听见这话,握尺的手一点点松了。
他的右脚几乎从凳面移下来,左手也搭住了扶手。随即,车轴轻轻晃了一下,他看见新暖管正从车轮旁过;自己起身挪车,就会先拉动那条刚接稳的管。他有半式推山,眼前这一丈窄地却容不下发力的步。抬起的脚重新放平,他转头看向医工用过的软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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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换空囊。”他说。
秦槐抬眼。
“它要吸,不是非要人。先用试气囊给它半口,叫木工把另一边的风口开出来。暖箱不要接旧槽。”
医工立刻接一只空囊,不给热气,只给常温空气。壳孔吸到囊,收缩偏向一侧。赵连趁机从已开好的回身口拆掉挡板,内外气流不再只能顺着一条窄槽走。
旧槽里的吸力降下来。
许札的新暖管稳住,宽托缓缓离开榻脚。四人照着前一回移杜鸣的顺序,把人抬到耳房,再推上运活人的第二趟车。
顾长安看着车轮过门,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。韩四递过布,他擦了两遍,听见叶岑叫人把那只常温空囊换成长管,管子只接室外,不接任何人。
仓里不再有需要借旧风箱活着的人。
叶岑让医工与木工先退,另添两名守市到侧槽外。郭世成与两具待认旧身仍在主仓,封架隔开,不允许有人借追妖把整间仓劈了。
栾九听见“封架”,忽然笑了。
“他们的膜也要取走?”
“贴人的暂不粗拆,离体器膜封存。”
“那我用什么养蜕?”
叶岑看向它。栾九将领口扯开一点,颈下硬纹里面的颜色已经灰败,不像衣下藏着甲,倒像一根快枯的树枝。
“我用了七年,把伤口塞住,把躯体留住,把死的药用。你们看见最后一张归料,就说前头全该断。没了这仓息,我最多再换一层壳。”
“死身捐用,你照原件做。活人的暖息,不能偷偷取。”
“要是等他们自己答,就有一半永远答不成。你们医工也用针刺昏人,怎么我的膜就是夺?”
秦槐站在门边,手里还拎着空药盆。
“针刺是为了让人醒。你盖住答话,又拿盖住后的镜验卖他。你要真觉得一样,杜鸣醒来以后,我带你去问。”
栾九的嘴动了动,没有接这句话。它看向室外那两辆车留下的轮印,忽然像看见了一笔已经无法追回的亏损。
叶岑拿下墙上的药牒,装入封匣,注明制膜经营暂停、旧伤救治继续由医工承接。栾九盯着封匣,颈纹不再反复鼓起,逐渐恢复成一种异常平静的颜色。
顾长安看着它,没因这份平静让守市松扣。
栾九却还坐在那里。
它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腕扣,忽然问能不能去看郭世成的那份捐身件。郭家给的是合法身,它若能继续制药,至少不该连铺都停掉。
叶岑让押录带副件来,不许它亲自走去纸柜。
栾九看了两行,没有说话,将纸推回。它颈下的孔纹开始缓缓松开,像一口终于吸够的气。
顾长安脸色变了。
“百拙,别拔那柄锯。”
乔百拙已经伸出手,听见便停住。侧槽的锯齿卡在壳中,那层壳不是在躲,是借着锯口,从外壳里一点点脱出更软的东西。
秦槐叫医工退到院里,赵连跟着退。顾七也收回竹尺,干台旁有差役接应,往北门撤,不跨水槽。
叶岑拔刀,却没有马上砍进槽口。
里头的风先停了。
然后,一道细细的鸣声从仓底响起,三只集声铜杯同时颤动。已经移走的榻空着,薄膜却像仍贴在人胸口上,一鼓,一收。
栾九坐在耳房,脸上的皮忽然陷下去一块。
它留给守市看的身子,正在变成又一层可以摆着照镜的空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