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有人替你找了身体

“我只看。”

“你每次都从只看起。”

顾长安没有反驳。他让乔百拙把罗洵画的图摊在干桌上,用笔代替手,沿风箱两侧标出固定处与活动处。北仓本来是粮仓,旧风箱用于排潮,栾九增了一条暖息管,又借仓梁索让箱盖开合时同步收膜。

这套东西不全靠妖术,至少木架的力绕不过木架本身。

“先别动总杆。”顾长安说,“每张榻各加一处短撑。总杆断了,盖不落,暖管才不会同时被压。”

小主,

乔百拙拿木片在桌上搭起来。搭到第三处,力从中间偏出去,小架忽然塌了一角。

顾长安盯着倒下的木片,半晌道:“短撑不能顶那根横木。它是旧的,受力再多一边会劈。”

“换受力点?”

“到石台边。先请北驿的木工看,别只信我们这张图。”

他学过《回涧》外架的退步卸点,能认力从哪处走,未必会修一整套养息器。乔百拙带图出去,韩四留在廊下,摸了摸一根折过的旧木条。

“栾九的药牒还在,不能先杀?”

“医工还用它分膜。要动手,也得先让杜鸣能独自喘。”

“它若一直说不能分呢?”

顾长安看着桌上那一处倒掉的架。

“所以要弄清,哪一层真的不能分。”

傍晚木工回了话,图上第二处正是仓梁旧虫孔,支撑要往外移三寸。顾长安的第一画没有看见虫孔,真照图立进去,能稳半日,等潮木膨胀就会挤裂。他在自己的记号旁划了叉,让乔百拙带新图,不把这一次看错藏在另张纸里。

傍晚,秦槐从北仓回来,衣袖上有淡黄粥迹。杜鸣今日自主咳了一次,未说话,右食指在温巾内蜷动。与他同室的还有两具暂息躯,一具指脉可回,一具气温极低,必须分别查,不能用杜鸣的反应替两人判活。

仓里的轮值医工已经留下,守市也增了两班。栾九配合添暖,却坚持所有外膜都连着伤窍,拆早了便会死。

秦槐拿出一片取自箱盖、没有贴人的废膜。

这片遇热也缩,与明璃罩里那片一样,但冷到某个程度,膜腹露出两条细白脉。两条一粗一细,粗的一端接伤人处,细的却朝向仓底,不是供气管的位置。

“细的这一条,暂时查不出接在哪里。”她说,“我明日要进底槽。仓外留一人看整体架,你可以坐着指点,不能下槽。”

顾长安没有马上应。他先问了自己三步以外能不能坐满两刻,秦槐看过午后的膝药,点了头。

“两刻一歇。右腿不能悬着。左手不能拖人。肩不能顶杆。”

她每说一句,乔百拙便在图边添一笔。韩四看得眉毛直跳,最终没说我替他顶杆,只把自己肋下的旧伤也添上。

顾七递过一根削平的长竹尺。

“我报位置。你不用挪。”

顾长安接了,尺在手里很轻。

回医阁前,他又将北仓的最新医报送到柜外,不开灯问话,只留供少年醒后看。他没把今日那次咳嗽写成杜鸣已醒,更没有写替身方案已废。

少年可以等答清。

杜鸣却不能一直等别人给他答。

夜里顾长安看了一次夺岁簿。五十三年七月二十二日,数字没有变。只要他愿意,修为就能往功法里投,可练成退步也不会替他长好膝下的软骨。

他将那行字合去,按秦槐教的幅度,轻轻屈伸三次脚踝。

做得很慢,也没出现一行喜人的提示。

窗外有车轮经过。守市正把干柴、短撑和第二只独立送气风箱运往北仓,木工坐在车尾,怀里抱着一把刚磨好的锯。

明日用得上的,多半是那把锯,不是他眼前的五十多年。

顾长安把竹尺放到枕边,闭上眼。睡到后半夜,他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,里面的人要出来,外面的人要进去。谁都没有让开,门却忽然变窄,窄到连一只手也容不下。

他醒来时,右脚还稳稳架在凳上。

原魂的柜灯在隔廊亮了一息,又暗下去。医工说少年只是想看一次窗外的天,还没有到晨起开柜的时候。

顾长安没让人提前开。

他把窗帘向旁边挪了两寸,好让医阁早上的光,先到那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