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知道他还有没有人在吗?”
“正在查。喉回不等于本人答话,但不能因他答不出,就把他说成空身。”
少年垂眼看着杜鸣那一页。他没有立刻撕,也没把告知推出去,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见食物,发现食物是另一个人手里仅剩的。
顾长安等着。
他发现自己不想听见少年说愿意,也怕少年说不愿意。愿意,则杜鸣可能又要让身;不愿意,则这具身体的争议还会留在他们之间。
“你是不是希望我收下?”少年忽然问。
顾长安抬眼。
“我想过。”
少年看着他,目光冷了一点。顾长安没有把这句缩回去。
“要是真有一具无主、本人愿意留下的身体,我会希望你不必再困在柜里。我也会希望自己的难处少一点。两个念头,我都有。”
“你想我不回来。”
“我怕你回来,会把我挤到没有地方去。”
这句话落下,秦槐没劝,郑大年也没有拿两存令替他说好听的话。原魂有权怕别人永远占着身体,现身同样会怕自己再被赶到空处。令能暂缓动手,不能把怕抹掉。
少年沉默很久,才将杜鸣那页放在膝上。
“我也想过你走。”他说,“刚醒来时想得最多。后来你每次带伤回来,我又想,若是我站在那里,能做几件。”
顾长安低头看自己的腿,不答能做几件。
“我不是因为做不到,就送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以后问庭,还要说。”
“说。”
少年重新把杜鸣页拿起来,指向那一栏原识待核。
“换了以后,我还算十九,还是二十七?”他问。
秦槐没有给他一个省事的答法。魂龄与身龄会分别记,旧伤仍是那具身体的旧伤,杜鸣的家属也不会因一次归验便变成他的家属。能活下去,与接回原来的日子,是两回事。
少年望着杜鸣的木作工籍,忽然把纸翻回自己领过十两的那一页。他想起方先生留给他的文章批语,末尾只有四个字:来年再进。
“我还欠一篇文章。”他说。
“这栏没答以前,不要给我量衣服。若真没人,也先让我看原件。我不想再听谁说合适,就进去。”
郑大年将他的答复写下,不写成自愿退出争身。秦槐停了内灯,少年靠回原位,没有继续说话。
顾长安出去时,手掌在扶手上发凉。
这一场比问崔绍衡难。他能逼柜主拿出附契,却不能替眼前这个十九岁的人决定,什么叫有了一条更好的路。
走到廊口,顾七正在补鞋面。
郑大年追出半步,将原魂那份候归告知递还给他。少年留了杜鸣的医报,没有留费用页,原话是等本人核清,再谈他会花谁的钱。
顾长安把费用页折好,放进来源册。那上面给杜鸣算了六十日的食料,却没列他的工钱损失;给原魂算了三日归验,却没问他愿不愿意变成二十七岁、是否愿意替另一个人面对母亲。
“崔主事会说,这已是可行的安置。”郑大年道。
“让他说。原魂没有签,那就还是告知。”
他将纸收好,忽然对郑大年说了一声劳烦。老差役只是摆手,继续翻册,翻到借身栏时,却把两人的名字各空开一行,不让它们挤在同一道横格里。
它把右脚架在小凳上,纸边抹着浆,袖口压了一本废历,等浆干。乔百拙给它搬来干椅,没碰纸脚。顾长安看它手里剩的补纸,问是不是还用原来的色。
“只买到浅色。”顾七答,“以后下雨好看出来。”
浅色纸叠在旧纸上,补得不难看,却能一眼认出哪处后来修过。顾长安想到第九柜那些被糊得像从未动过的边栏,忽然觉得,这样的补法很好。
“今日北仓还缺谁?”他问。
“缺会看架子的。”乔百拙道,“风箱有两个回路,一个养息,一个让膜收紧。秦槐找到阀,开度却不是一松一紧就够。仓梁的索与它们一同动,得有人看懂受力。”
顾长安抬了抬右肩,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住。
韩四拄杖过来:“你别先把自己当拆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