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它知道我死在哪一层

井水猛地撞上盖板。

无面雾的灯影被扯长半尺。秦槐立即夹断第二结,独立冷盆接上,乔百拙与学徒共同托住旧铜。雾在盆里翻了数圈,终于重新聚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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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处全离总管。

院中没有欢呼。

灯只是暂时从一张嘴边挪开,井下还有半截回件、许多被吃过的名页和一尾已经会替人说谎的妖。

夜里,众人商议分渠。

石栅前有两道闸。上闸接养井水,下闸通废名渠。若从检水台卸掉中间铜枢,废名渠会转入山腹沉水池,六屋原路则由地面新冷盆接替。清名鳢一旦离开井水,要么随废渠退下,要么冲检水台。

“若随渠走,出山以后怎么办?”郑大年问。

“沉水池外有旧拦网。”守井老吏说。

“三年前牒链断了,网验过么?”

老吏没答。

乔百拙要先去山腹出口补网。韩四守检水台,郑大年留井口官封。顾长安本该继续坐在上面,可他的名字与工牌是清名鳢最熟的一条线。鱼若不肯退,别人没有把它从回件上引开的办法。

他闭眼看了一次夺岁簿。

【剩余有效修为:四十八年四月十日。】

数字很多。

能立刻拿来补伤的路却没有。

系统从来不替他疗伤。完整《回涧》尚欠后半与六十两束修,现有前篇又明确写着伤处不可循旧。他若为了下井硬灌年月,最可能得到的不是一副完好肩膝,而是一条在坏骨上练熟的错劲。

顾长安让字影退去。

“分渠时我不下井。”他说,“我在检水台上方第一段石梯。鱼若沿工牌找我,先经过独立引槽,不碰六灯;乔叔守下闸,韩叔守上闸。它不追,便让它随废渠退到拦网。它追到引槽,再封两头。”

郑大年问:“谁准你坐第一段?”

“还没人。”

“那就先别把安排说得像已经盖印。”

老差役把县丞叫来。顾长安重新说明用途、位置与退出条件。县丞不同意他带写名纸下去,只准工牌冷匣留在地面引槽口,人必须在三丈外;一旦水越第一道白线,所有人收绳,不得为回件追鱼。

顾长安与他争的是三丈是否能让名字牵动,最后以白天冷箱移远、腕冷减轻的实测为据,将人位定在两丈半。每人都在问录上签自己负责的段,不让“大家商量过”成为事后谁都没说过。

计划仍有空处。

沉水池旧网尚未验,鱼若破网出山,会顺水进下面村田。乔百拙当夜带两名山工从外路去看。旧网果然缺了半面,不是新破,断口生满水苔。他们没有把洞临时糊上便报完好,而是用双层麻网加铁索,外留一只无名活水笼。笼只困形,不挂任何人名,免得鱼沿牌另找。

直到回报送回,分渠才从一个听起来可行的主意,变成勉强能试的做法。

“你在想什么?”阿禾问。

“想怎么让它吐纸。”

“县丞说不能拿活人作饵。”

“所以先不作。”

阿禾盯着他。

顾长安难得补了一句:“真要改,我会先说。”

少年没有因此放心,只把那张写着陈安的问录收进干匣,不让它留在井边。

深夜,冷箱中的工牌影忽然轻轻震了一下。

没有人叫名。

顾长安走近时,卡套背面浮出一道新的水痕。水痕先画出一座桥,又画出一个落水的人。那人被拖上岸,胸口有人反复按压,片刻后吐出一口水。

画面很淡,却看得出他睁开过眼。

随后,影子旁出现七道短痕。

一天一道。

第七道后,画面断了。

“陈岸回牵七日。”顾长安轻声说。

井下的鱼掌握着后半段。

它知道陈岸是否真的死去,也知道那份回件为什么与陈安的借身记录压在一起。

更糟的是,它也知道顾长安最想问什么。

盖板下面传来水声。

“陈岸。”那道男音说,“我在。”

顾长安没有问你是谁。

他只将冷箱盖严。

真正的陈岸若在井下,不该只能重复纸上刚刚显过的四个字。

而会主动给人最想要答案的,往往不是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