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空名字也能折成银子

押库吏将三账分别封号,不把正常灯费与虚加款混成一笔。已花到伤者身上的钱仍要查来源,不能再从病人药里硬扣回来;多领与拟卖的责任,则不能用“病人喝过药”冲掉。

小主,

顾长安听见这里,问了一个旁人没想到的问题。

“若陈岸永远不来,灯位的钱最后归谁?”

守井老吏答:“七次催期以后,渡口若回准撤位,余款返总拨。”

“返过么?”

老吏去翻往年簿。

十年里,归客院撤过十九个空位。账上只见七笔返款,另十二笔写着“转同类候配”。转给了谁,没有分名。

曹汝成说那是前任旧账。

押库吏将旧账也封了。

“前任死了,纸没死。”

这句话说完,盖板下忽然又响一声。

不是撞击。

更像指甲从木板底面慢慢刮过。

顾七伏到地上,把纸耳贴近白灰线。它听了一会儿,说声音不在井口正下方,而是从西侧管路绕过来。守井老吏闻言,拿出一张南井旧图。图上六间灯屋的冷水管最后汇向井身,井身之下另有一条废名渠,通到山腹外的沉水池。

“废名渠做什么?”阿禾问。

“清错页。”

老吏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从前只清错页。”

归客院收到的名字有时重叠,有时笔误,有时附影同时沾着两个人。不能烧,因为阴纸遇火会将错名一并定死;也不能直接埋,残应会沿土找活人。旧法是将废页投入井下清渠,由阴水洗去附气,空纸再封。

“靠水就能洗?”韩四问。

老吏没答。

郑大年把鱼形戳推到他面前。

“靠这个?”

“井下原来养着一尾清名鳢。”

老吏终于说。

“不是所里买的妖。归客院建成时便在,持旧牒,只食已判作废的名字和附气。每回下井,水脚把废页挂在石栅外,它吃掉错名,纸会从下游浮回来。鱼形戳就是清过的记号。”

“它会说话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会叫活人名字?”

“从来没有。”

顾长安看向第二次催件旁的清误戳。

他的工牌附影被送下去以后没有回来,回件下半页也在同一段时间消失。若井下那尾鱼只食判废名字,那么谁把“陈安”判成了废名,谁又把属于陈岸的复验结果一同挂到了石栅外?

“冯潮下井前,谁给他废页?”

“验灯主事签。”

“那次是谁?”

老吏翻到四个月前。签栏不是乔镇海,也不是曹汝成。纸角留着一枚已模糊的私章,印文像“洪”字,旁边写着临代三日。

“洪铎。”曹汝成认出来,“南井前副管。两个月前病退,回山下女儿家。”

“地址。”郑大年说。

所正报了村名。押库吏让值役先发问票,不因一枚旧章便认定人逃了,也不等三日后再想起这一处。

顾长安问旧图上还有没有下井的路。

守井老吏指向井后小屋。屋中草席下有一块翻板,沿十二级湿石阶能到半腰检水台。再往下便要吊绳,先过灯水总管,再到废名渠石栅。

秦槐当即说:“你不能下。”

顾长安还没开口,韩四也道:“坐着。”

“我只是问路。”

“你问路的时候,通常已经在想怎么自己走。”

顾长安看了看吊着的右肩,又看了看重新渗血的左臂,没说自己能行。他昨夜才把两项问话划给别人,今日若见一口井便忘了,所谓学会停手也只剩纸上的一句好听话。

“先验绳、验气、验水。”他说,“今晚不下。找会走湿井的人,明早由乔叔和郑叔到检水台,韩叔看石栅。我留井口收绳。”

乔百拙问:“为何有我?”

“你比韩叔能提东西,比郑叔懂什么时候别硬顶。”

“那你做什么?”

“看谁在上面割绳。”

这句话不是玩笑。

冯潮没有出坡记录,第二双草鞋的主人也不在簿上。井下有东西吃名字,井上则有人把本不该送下去的纸交给它。下井的人若只防水里的牙,回来时可能连路都没了。

众人分头准备。秦槐逐屋验灯,顾七重抄六份现名,不写亲属代答;阿禾与小荞沿管贴不同触感的布结,即使灯灭也能摸清哪根属于哪间。郑大年去取县里带来的新绳,旧绳全留作物证,不因看着结实便继续用。

顾长安坐在石桌边,把自己的问录另抄一份。

陈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