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库吏将三账分别封号,不把正常灯费与虚加款混成一笔。已花到伤者身上的钱仍要查来源,不能再从病人药里硬扣回来;多领与拟卖的责任,则不能用“病人喝过药”冲掉。
小主,
顾长安听见这里,问了一个旁人没想到的问题。
“若陈岸永远不来,灯位的钱最后归谁?”
守井老吏答:“七次催期以后,渡口若回准撤位,余款返总拨。”
“返过么?”
老吏去翻往年簿。
十年里,归客院撤过十九个空位。账上只见七笔返款,另十二笔写着“转同类候配”。转给了谁,没有分名。
曹汝成说那是前任旧账。
押库吏将旧账也封了。
“前任死了,纸没死。”
这句话说完,盖板下忽然又响一声。
不是撞击。
更像指甲从木板底面慢慢刮过。
顾七伏到地上,把纸耳贴近白灰线。它听了一会儿,说声音不在井口正下方,而是从西侧管路绕过来。守井老吏闻言,拿出一张南井旧图。图上六间灯屋的冷水管最后汇向井身,井身之下另有一条废名渠,通到山腹外的沉水池。
“废名渠做什么?”阿禾问。
“清错页。”
老吏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从前只清错页。”
归客院收到的名字有时重叠,有时笔误,有时附影同时沾着两个人。不能烧,因为阴纸遇火会将错名一并定死;也不能直接埋,残应会沿土找活人。旧法是将废页投入井下清渠,由阴水洗去附气,空纸再封。
“靠水就能洗?”韩四问。
老吏没答。
郑大年把鱼形戳推到他面前。
“靠这个?”
“井下原来养着一尾清名鳢。”
老吏终于说。
“不是所里买的妖。归客院建成时便在,持旧牒,只食已判作废的名字和附气。每回下井,水脚把废页挂在石栅外,它吃掉错名,纸会从下游浮回来。鱼形戳就是清过的记号。”
“它会说话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叫活人名字?”
“从来没有。”
顾长安看向第二次催件旁的清误戳。
他的工牌附影被送下去以后没有回来,回件下半页也在同一段时间消失。若井下那尾鱼只食判废名字,那么谁把“陈安”判成了废名,谁又把属于陈岸的复验结果一同挂到了石栅外?
“冯潮下井前,谁给他废页?”
“验灯主事签。”
“那次是谁?”
老吏翻到四个月前。签栏不是乔镇海,也不是曹汝成。纸角留着一枚已模糊的私章,印文像“洪”字,旁边写着临代三日。
“洪铎。”曹汝成认出来,“南井前副管。两个月前病退,回山下女儿家。”
“地址。”郑大年说。
所正报了村名。押库吏让值役先发问票,不因一枚旧章便认定人逃了,也不等三日后再想起这一处。
顾长安问旧图上还有没有下井的路。
守井老吏指向井后小屋。屋中草席下有一块翻板,沿十二级湿石阶能到半腰检水台。再往下便要吊绳,先过灯水总管,再到废名渠石栅。
秦槐当即说:“你不能下。”
顾长安还没开口,韩四也道:“坐着。”
“我只是问路。”
“你问路的时候,通常已经在想怎么自己走。”
顾长安看了看吊着的右肩,又看了看重新渗血的左臂,没说自己能行。他昨夜才把两项问话划给别人,今日若见一口井便忘了,所谓学会停手也只剩纸上的一句好听话。
“先验绳、验气、验水。”他说,“今晚不下。找会走湿井的人,明早由乔叔和郑叔到检水台,韩叔看石栅。我留井口收绳。”
乔百拙问:“为何有我?”
“你比韩叔能提东西,比郑叔懂什么时候别硬顶。”
“那你做什么?”
“看谁在上面割绳。”
这句话不是玩笑。
冯潮没有出坡记录,第二双草鞋的主人也不在簿上。井下有东西吃名字,井上则有人把本不该送下去的纸交给它。下井的人若只防水里的牙,回来时可能连路都没了。
众人分头准备。秦槐逐屋验灯,顾七重抄六份现名,不写亲属代答;阿禾与小荞沿管贴不同触感的布结,即使灯灭也能摸清哪根属于哪间。郑大年去取县里带来的新绳,旧绳全留作物证,不因看着结实便继续用。
顾长安坐在石桌边,把自己的问录另抄一份。
陈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