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砾。”
老头回头。
“我叫砾。”
他将那个字写在医护页的人称处,七十三仍留作旧案号。写完,他请匣中的妖看过,妖没再说拿走,只把残鳞向窗光那边转了一点。
夜里,乔百拙和师父在外院坐了片刻。
乔镇海的掌边已经包好,袍角有昨夜烫出的焦洞。徒弟那双鞋在他脚下,右后跟垫了一块布,走路终于不再拖响。
“等案问完,还回馆吗?”乔百拙问。
老人望着院门,半晌说不知道。
“我已经同镇山说了找到人。不是叫他来接您,也没替您写没做过什么。只是让他知道,您还活着。”
乔镇海的眼睛慢慢红了。
徒弟从怀里取出那几封旧信,请他把未写完的留着,愿意便接着写,交给谁、有没有送到,都由外头的人照看。老人接过纸,第一次向他问云溪如今哪条街修过,武馆门前的槐树还在不在。
乔百拙一件件答,答到门前石阶磨塌一角时,忽然停住,像喉间又堵回那二十一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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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父伸手,这回只碰了碰他放在膝上的手背。
不教拳,也不把那一点碰触当成徒弟已经原谅。
乔百拙走到廊尾时,顾长安叫住他,指了指旧馆谱。昨夜沾湿的那一页还没干,师父当年的教习字迹被药水洇开了一点,正是别让弟子替受的那一行。
“要另抄吗?”
老头摇头,取干布吸去纸边水渍,把这一页夹在两张白纸之间。
“字写得对。人做错了,也不能把字一并烧掉。”
他把谱带回去,没再压在师父的现印下面。两件东西各自放开,顾长安看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,终于将那双为师父纳鞋磨红的手,安静地搁到自己膝上。
顾长安在另一头廊下等秦槐换药。左腕受震,需要再养,右肩的固定带也得继续留,医工直说往后的路若还这样走,身子迟早比他们查的旧床先散。
他听着,难得没还嘴。脚边放着斩妖后那柄刀,刀口两处缺,修要花钱,不修,下一回出刀又得吃亏。
等秦槐走后,他才发现自己还有些怕。
昨夜刀尖抵住妖牙时,铁鬃獾只要再偏一点,咬断的便是左腕。那时候忙着转身,忙着找下一处能落脚的地方,竟没空想痛;如今一只碗碰到竹管,清脆一响,他的手就自己往回缩。
他坐了好一会儿,把手重新放到膝上,慢慢展开。
这里没有上辈子的键盘,没有催第三百七十二行数据的消息,可身体疲惫到极处时,那种一旦停下便耽误了什么的慌,却仍会回来。他已经死过一次,仍常想把别人眼前的事全赶在自己倒下之前做完。
夜风进廊,他将衣襟拢紧,第一次把明早原本排满的几项问话划掉两项,交给郑大年与秦槐。刀送去修,自己先睡。他不缺一份熬到天明的本事,缺的是肯让这一夜从手里过去。
睡前还要写一封给青州固定柜的信。他没向原魂隐瞒新伤,也没有把杀妖所得当成那少年应该感谢的理由。信很短,讲肩还要养,讲母砚在,回青州的日子若改会先递医报,最后问柜边那盆小草是不是有人浇水。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会儿。原名柜的窗里没有草,那是他上辈子办公室桌角养过、出差回来枯掉的一盆。他将这一句划去,换成窗外那棵树还绿不绿。纸上留下两种日子的痕,他没有另换干净的一张,折好交给次日走驿路的人。
阿禾将前几章一直随身的工钱袋拿出来,问能否借一部分给他先修刀。顾长安摇头,说自己还付得起这一把刀,等真缺钱再开口。
少年把钱收好,没有以为自己有一两赏,就能让所有人从此不欠药钱。
郑大年抱着一卷新查出的送达簿走来。
曹汝成的私柜里除了医款,还放着另一份待配清单。那上面收的不是残肢,也不是床下旧附,是寄放在南井归客院的待还魂。它们原本不该算进这次东廊折价,裴魁昨夜开的总收口,却与那一院共用一册候配数。
“县里明日要开院看。”郑大年说,“医吏请秦先生同去,里面有的会说话,有的一直没应。”
顾长安抬起头。
院里正有人吹灭不用的灯,南井那边却亮起了一盏白色的小灯笼。没有风,灯笼里面的光仍在缓缓动,像有个没睡着的人,贴着纸面转了一下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