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司和医馆各留一份。只说自己疼,不算。”
阿禾想过这个问题,不会因为写上伤钱,往后谁都能替他添伤。他又指定死亡银由临水县衙留存,专给册上十六个孩子,并附名单,不与尚未点验的另外两百民夫混在一起。
抄名十倍,是一两,不是榜上试契的五两。
七执事逐项划定:怨名加价须有双验,同一日同一处伤不重复计;停工日钱最多七日;死款以临水县衙为领受,经手人须录孩子实际分领结果。
阿禾把这些限制也读完,才按下手印。
地面的塔影浮出两个淡字,慢慢稳住。少年低头看得久了,险些挡住后面的来人。他赶紧让开,把临籍护在掌心,没有欢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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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后没有这份工,我又是谁?”他问。
七执事没有答。顾长安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,只让他先把今日取籍的凭据留好。至少此时,纸上没有主人。
他们在外司附近租了两张床。阿禾吃完饭,抄了三十次自己的名字,前几张歪,后几张仍不算好看,但同一笔转折已经稳了。
那七十文试字钱摆在桌上,阿禾先扣出今夜自己的一份床钱,再拿八文买草纸。顾长安替三人垫过房价,少年没有因为日后要跟他入塔,就把住处当成永远不用结的一项。
余下的钱,他本想寄回临水,翻了领款册才发现,七十文拆成十六份,还不够抵送银的脚费。他没有做一张好看的捐银单,重新装进钱袋,决定等抄满十日再送。
隔壁住着那名指头红肿的抄名老人,来借一片干纸包药,顺便问他伤钱谈成了没有。阿禾递过附约,老人看了许久,说自己的两根手指早不能弯,没有当日验单,照这个约也补不到从前。
少年想请顾长安替老人添一张旧验,话到嘴边停住了。自己没见过受伤时的事,不能让一张凭空的医馆单把别人真伤也拖进假账里。
他只将约上的双验住处另抄给老人,提醒下一次不要把黑丝擦掉就走。老人收纸时说,验伤也会误半天工。阿禾将这一句添回自己的停工页:申请双验当天的日钱,须问经手人如何记。
一张写得齐整的工契,还有真正做起来才碰得到的缺口。阿禾把未问清的地方圈出来,等明日开柜再去,没有以为今天拿到名,以后便都能照纸走。
韩四问他怕谁不认。
“怕它说不是我写的。”
少年把临水短工契、青州临籍和今日领款据分别装进三只纸套。最薄一只收那三十张字,没官印,他却格外小心,连折角都舍不得压。
顾长安等他睡下,才去百拙武馆。
武馆就在街背后,门窄,墙上新补了两块木板。院里一个白发大汉正在收晾晒的筋带,没有满门弟子,也没有暗中等他的高手。
乔镇山的信递过去,大汉先看封口,再看顾长安的右肩。
“信叫你歇够七日。真歇了?”
“中间动过一次手。后来没再用重拳。”
“动得多重?”
顾长安把尸木车队那一夜如何借韩四的绳、如何把拳收在一半,照实说了。大汉让他脱下外衣,摸到肩下旧肿,示意他只出三分力。
院中吊着一袋铁砂,底下压块木楔。顾长安出推山,袋身向外荡,回收时却扯着右肩把脚跟拉起半寸。
大汉扫帚横进他肘后,只是一顶,架子就散了。
“桩架练熟,骨头也够硬。可你把筋松开以后,多了一截不肯听话的路。出去靠它,收回时却仍照旧肩收,迟早把自己扯坏。”
他叫乔百拙,是乔镇山的同门师兄。伏虎拳第二式回涧,教的是如何在落空以后卸掉多余劲,再接回散开的架。顾长安记起水阁那一次打空,拳还没收,尾刃已经擦到肩上;若能先移开那半寸,后来几夜也不必翻身都疼。
乔百拙让顾长安先看木楔。袋回摆,脚跟得留在楔前,不能追着重物送出去。肩收多少,要看腰腿接住多少;不是想收就收。
第一次,顾长安的肘撞上扫帚。第二次,脚背绊到楔边。第三次,大汉才准他停,递来一碗温水。
“明日还得走路,今晚别拿伤试我。”
顾长安记下那三个错处,问完整心法的价。
一百两。
这不是他眼前能轻易花掉的数。青州盘缠、药材、验档钱还要留,补回的二十两也不能连同阿禾的日钱一起拿来买拳。
乔百拙看过信,给了另一种束修:入塔时替他查乔镇海的去处。
“我师父。二十三年前征进塔里,册上升任塔卫,此后没有一封回信。”
“查到哪里算完?”
“能对上的人,或能对上的死亡经手。只听谁说死了,不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