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更见他捏着发白的指头,低声问:“这东西以后还用?”
“能不用就不用。今日不用,他们七日后先背转押。”
他没有把避开所有污染当成唯一退路。用了哪一处、因此多了哪一笔联系,也要留在小册上,进青州以后才能找断它的方法。
结案并没有让堂外的人立即散去。
南堤一百名修堤“民夫”带来另一张账。家乡县衙给每户开了二两安家银,实到四百文;公文写自愿赴临水,车门却锁着。如今河伯仓毁了,他们回乡可能被说毁约,留在临水又没人肯按旧价付钱。
里正已经逃走,银簿留在车夹层。顾长安让他们逐户核实谁收过、谁只见过领据,不能先把公文上的二两算成每户都拿到手。四百文也各有欠数,一名老汉说妻子只收到三百六十,剩下四十被扣作草帽钱。
陈三更没有让他们一百人签同一份撤旧契。先把锁车、无工具、无工钱三项事实封存,再请户房将家乡公文列作争议调令,发去各县。返乡路费由渡口追出的分利银先垫,愿意留下的另签河工短契。
长堤缺三百多丈,毁仓残木确实可用,但带妖契的木不能直接铺。陶郎中不管木,镇妖卫负责验料,船工教民夫辨水痕;人上湿堤有落水风险,工钱便分旱工六十文、水工八十文,食宿另供。每日结一半,其余十日一结,中途离开按已做工计,不扣全部安家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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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人中九十二留下,八人要回家。留下的不都感谢顾长安,有人嫌钱低,有人问死了由谁养孩子。陈三更以灾防预算签了死亡赔偿,先卖扣下的妖材,再追河仓分利;差额限以一月俸借给,不拿个人一句豪言保二十日全部用度。
顾长安给短契补了伤病停工、夜间潮头不得强下水两项,让工头先读。阿禾读到“不得强下水”时,往自己左耳摸了一下。
他把要回乡的八人路费逐人点清,见一名农妇没到场,便让同来的丈夫写代领而不是仿她的手印。这些小地方晚些做完,明日第一轮工钱才不至于又出现一个谁也说不清的经手费。
县衙掌灯以后,顾长安收拾去青州的行李,阿禾把同行账拿来请他封。
广济欠韩四四百两,旧工账上仍是这句话。
顾长安放下笔:“这项错了。甲字仓百两在公账,白骨涧尾箱三百两,我一百零五,你一百九十五,罗横川看着分的。本金已经清。”
韩四把包袱捆紧,没有抬头:“我说的是赔价。”
“你在水下说佣金没拿到。”
“药行隐瞒旧路与归仓追索,骗我多走一趟命债。我按原佣金追四百,赔钱没到手。”
阿禾脸色慢慢变了。他替韩四留账,是怕东家吃亏,没料到自己记下的是老头故意不肯分清的两笔。顾长安将“本金已清,另索赔偿四百,未获对方允认”逐字补上,转给韩四。
“再拿旧佣金说事,我只能认你想收两遍。”
韩四沉默片刻,最终按了印:“那就这样写。”
顾长安没有加一句老江湖本就如此。银子可以讨,赔价可以谈,隐去已清账面却会让他也成乱账的人。韩四临去摸走袋里两钱碎银,顾长安敲了敲桌,老头又放回来,二人没有像往日那样拿这事一笑带过。
梁绾在他们出门前送来黑塔碎片的拓件。实物由临水暂封,顾长安带的是三方见证抄件,不能为了进塔方便把今日封存再毁一次。
黑籽瓷瓶则从水牢石盒取出,另封进行李。那是接帖时亲手取下的接口,只有带到青州,才可能核它与塔内用途是否相同;临水留下照镜拓记与撞瓶时辰,不把这一份实证随别人的官库转押。
拓件每到子时会留一行淡字:第九层没有司正。残片录下的声音像梁青册,何时留的却不明。梁绾怕兄长在借后来者脱身,也怕这句话真是警告,两种可能都写在卷后。
陈三更给三人开往青州的路引,姓名在附页,正页仅记三名持帖协查同行。它能保他们离开临水,不保证青州照同样规矩收。另附七十二镇水人的功碑拓本和新河工契,表明这些在临水已经公开核过,不再只有一个顾长安能说。
天将亮时,北行车队到堤边验货。邹掌柜见他们肩上都背着包袱,先指着路引道:“送到城门,不保证送进去。”
顾长安问过价,叫阿禾收好三张上车收条。庙里的黑帖能把数万人压在他手上,眼前这辆木车却只能装三个人和三副有伤的身体。
阿禾在三份行李清单上各写一遍出发日期。九月二十二,轮声越过刚补好的南堤,朝青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