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用旧祭钟。”韩四道。
沉舟渡水下那口主钟,留着第一任县令与断山门的祭文。旧文把韩百川写成主祭,七十二弟子写成自愿。只要先改回“奉征镇水”,再以断山令敲钟,钟便不是继续献人,而是为旧案作证。
韩四带剩余魂灯入水。七十二盏只余十盏还能亮。他每下沉一丈,便有一盏熄灭,灯中人影却没有被河仓收回,而是沿谢状上的乡里方向飘去。
水下第一声钟响,韩四吐出一口血。
第二声,钟面“自愿”二字脱落,露出下面的青州征召令。
第三声,所有被识认的祭名从巨眼身上离开,回到新籍与家属口中。
顾长安把水账举到触须前:“你要的名字都在里面。谁送的,谁扣的,谁拿过,写得比他们给你的祭名全。”
巨眼卷住账册。它不信顾长安,却认得里面一百二十年的气味。书页、四房残印和仓主碎珠被一口吞下。
小主,
“债清归河”四字随之亮起。
巨眼察觉不对,想把账吐回。顾长安一拳砸在触须上:“吃的时候不问,吃完才看条款,这毛病得改。”
第四声钟响。
黑色背脊开始下沉。触须缠住长堤、桥梁和房屋,想把整座临水县一起拖走。陈三更带镇妖卫砍断触须,百姓也从鱼籍迷障中醒来。卖炭的把草灰一车车倒进水门,船户割断缆绳堵缺口,妇人用门板把孩子送上屋顶。
他们未必知道哪本账出了错,只知道城要沉,身边的人得先拉住。
天亮时,巨眼最后一次看向水阁。它已经得到许多名字,却仍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。顾长安没有替它取。一个名字若又由岸上的人强塞,和河伯仓做过的事没有区别。
“回去以后自己想。”他说。
巨眼闭合,没入怨河。水面恢复顺流,三渡钟在同一刻碎裂。
韩四被一艘纸船托回岸边,头发重新变得灰白,身体也恢复枯瘦。归仓线已经消失。七十二盏魂灯只剩三盏,绕着他飞了一圈,落入断山令。
“其他人呢?”阿禾问。
“顺谢状上的乡里走了。”
“这三个为什么不走?”
韩四看着灯,没有回答。三盏灯各有不肯归乡的理由,他如今终于不必替他们决定。
三日后,九月初九,临水重新开了第一道渡。
陈三更暂代县衙防务,户房、渡口与河仓经手者全部停职待验。主水账被巨眼吞掉,阿禾保下三百张新籍,周听荷等人记住大部分听房名录,顾长安还从书脊夹层撕下十七张经手摘录。足够临水先清一轮,不够碰青州黑塔。
梁绾与瞎婆婆各留一枚银镜。她们看路时常撞东西,却谁也没有提出把两只眼都装到自己身上。阿禾左耳能听见贴得很近的低声,能否完全恢复仍未知。陈三更按短工契给了二两伤银,又开出每月一两五钱的镇妖房杂役价。
阿禾想了一刻钟,还是跟顾长安走。他的原籍尚未找到,云溪说他是待辨山奴,河伯仓说他是活鱼,只有短工契清楚写着他叫阿禾。留下有稳定工钱,同行风险加倍;他选后者,不是忠心,是这张契暂时更可靠。
韩四取回断山令以后,仍惦记广济药行的四百两。
“魂灯都放了,还要钱?”顾长安问。
“钱用来救谁,和药行该不该付,是两回事。”
“欠我的二十两先扣。”
“最多两钱。”
两人一路争到城外土地庙,谁也没占到便宜。庙门前坐着一个青衣少年,膝头横放梁青册遗下的青尺。少年面容与梁青册有三分相似,眼底却浮着九层黑塔。
“梁青册办事不力,已被山契司除名。”少年把一封黑帖放到尺上,“三位毁白骨涧,断河伯仓,司正大人很欣赏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顾长安看着帖子。
“十月初九,青州开塔。请顾先生入司。”
“不去呢?”
少年微笑。黑帖表面浮出云溪一百四十三人的名字、临水三万一千七百四十二份旧鱼籍,以及白骨涧所有幸存者。每个姓名后方,都压着一座小小的九层塔。
“顾先生若不到,暂缓死籍照旧执行。”
顾长安拿起黑帖,又将青尺一并收走。帖子薄得透光,云溪、临水与白骨涧数万人的分量却一齐压在掌中。
青衣少年起身,沿官道向北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