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看完水牌:“四百七十两,九年变六千三百两。外柜的算法和韩叔那二百四十年倒是一样快。”
“听器有养护耗用。”老人道。
“把人的耳朵拆下来替你验货,还要本人付养护钱?”
“其父亏空在先。”
梁青册终于开口:“她父亲挪用河工银,证据俱全。”
“挪了多少,谁分了多少?”顾长安问,“她拿过一文没有?”
“族契连保。”
“是你担保的?”
梁青册看着他:“这与你无关。”
话说得冷,顾长安却听出了边界。梁青册追来临水,既要补山契总账,也要带梁绾走。两件事若能一起完成,他还是青州巡核使;若只能选一件,外柜显然很想看他怎么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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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铃里又响三下。梁绾没有求兄长,也没有让顾长安救她,只继续指向镜后。她在听房待了九年,比谁都清楚哪一条路能通向原契。
梁青册显然也听见了。他没有看铜铃,只把青尺往袖中收了半寸。那不是放弃出手,而是在给另一件事留力。顾长安不再追问兄妹情分;能让一个巡核使在总账面前迟疑的东西,已经足够成为局中的第二根绳。
乌篷船正前方有一面照身镜。每件入仓货都要从镜前经过。普通人照进去有影,仓货只剩价格。韩四的镜影是一具没有皮肤的无漏身,胸口嵌着半枚白纹断山令;阿禾的影子只剩六年清气;顾长安走到镜前,里面却一片空白。
死人没有货价,待核活人又不能被直接拆眼。外柜三次给出的身份互相冲突,镜面从中央裂开一道细纹。
老人第一次主动问:“你究竟是死是活?”
“云溪县说我死,青州说我待核,河伯仓刚才又给我估了两枚眼珠。”顾长安把死亡告示与罗横川腰牌同时贴上镜面,“该回答的是你们。”
裂纹迅速向四周延伸。镜后没有墙,露出一段向下的暗梯,黑水漫过最上一级。铜铃敲得更急:真契在下。
梁青册忽然收尺,挡在暗梯前。
“你们进水仓,只会把下面的东西放出来。”
“下面有什么?”
“临水不能见的东西。”
“梁大人见过?”
“我知道它为什么被锁。”
“却不知道三页里写了什么。”顾长安看向黑鲤,“我们各有不知道的,正好一起看。”
他抽出三张青皮账,卷成窄条,塞进黑鲤口中一半。黑鲤额头有归仓印,吞下的东西会直接转入水账。梁青册若出手,鱼会受惊咽下;外柜若抢,同样要先越过山契司青尺。
一条被两边争夺的鱼,在此刻比长刀更能保命。
柜后老人所有算盘珠同时抬起:“账页归水。”
梁青册道:“青州案证,不得入仓。”
“山水同契,缺页须验。”
“河伯仓只配盖印。”
老人泥塑脸上裂出一道笑纹:“一百二十年,你们从本仓运走九万七千六百二十一件水货。分钱时称同契,查账时便只配盖印?”
数字一出,仓厅下方托梁的人身同时睁眼。梁青册的青州官光亮起,老人背后的蓝水也漫过柜台。双方积了许久的疑问,因为三张缺页第一次摆到明面上。
顾长安轻拍鱼尾。
黑鲤一口咬紧账页,跃入镜后黑水。梁青册的青尺与外柜水索同时追去,在暗梯上方撞出一道裂口。韩四抓住阿禾先跳,顾长安最后跟下。
泥塑老人伸手抓他,魏半身的木秤忽然横移半尺,秤钩勾住那条手臂。秤房只答应一段时间,不会替他们拼命;半个时辰刚开始,它自然要让交易值回自己的半边身体。
顾长安落水前,把魏字指甲弹向秤杆。
“凭证先还你。身体自己来拿。”
右半人张口咬住指甲,木秤第一次向相反方向倾斜。外柜老人被扯离座位,梁青册也因黑鲤改变方向慢了半息。
黑水合拢,仓厅灯火消失。
顾长安下沉时听见上方传来女子一声极轻的“哥”。梁青册追到暗梯边,青尺已经举起,却在那一个字后转头看向听房。
他没有立刻追下来。
顾长安记住了这次停顿。梁青册在河伯仓里,还有一件比三页总账更不肯放手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