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河伯仓不收死人

顾长安点了点头。梁青册给出的价看似不低,实则只把尚未吃掉的人从案板上挪开;那些已经死的、被拆的,仍然换个名目冲账。三页一交,云溪幸存者能活一时,下一批“损耗”仍会从别处补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“梁大人为什么急着要三页?”他问,“带半本总账来,让水账照常盖印不就行了?”

柜后老人替他回答:“山契、水契,页页连印。缺三页,山货过水数便少三笔。本仓不认残账。”

梁青册冷声道:“那三页只是摘抄,非主账。”

“摘抄能不能让水账看一眼?”顾长安把临水页从内衫取出半角。

外柜所有算珠齐齐转向。梁青册的青尺也在同一刻出鞘一寸。顾长安没有继续拿出整页,只让他们看见云溪重复活籍的第一行,便重新收好。

“一百二十年,山契司从这里过了多少人?”他问。

老人答:“水货,无人。”

“那白骨涧少的三百,为什么要用临水三百补?”

外柜算盘发出一声错响。

梁青册眼神彻底冷下去。他手中那条四脚黑鲤忽然挣扎,腹部伤口滴下黑水。鱼尾的魏字木牌碰到秤盘,右侧那架百丈木秤缓慢下沉。秤杆末端嵌着的半具人身睁开右眼,隔着整个仓厅望向顾长安怀里的指甲。

魏半身的左半边留在云溪水迹里,右半边却被炼成了秤房校准货价的砝码。它失去一半身体后,仍被迫替仓里证明每一次拆分“斤两无误”。

顾长安将魏字指甲放在外柜上:“秤房旧役说,验货要有它见证。”

老人脸上的算珠转得更快:“逃役之言,不作数。”

“它的半身还在替你干活,怎么就算逃役?”

木秤发出刺耳吱呀。右半人想把秤杆压向外柜,肩骨却被十二根铁钉锁着。顾长安没有承诺救它,只按照交易让秤房争取半个时辰。魏半身愿不愿出力,取决于它自己还想不想拿回左边。

第一枚铁钉崩出时,柜后老人终于离座。

“坏秤者,加债。”

泥塑手臂越过数丈柜台,抓向魏字指甲。梁青册也在这一刻出尺,目标却是顾长安胸口的账页。韩四横身挡在中间,右手只用两指贴住尺侧。归仓印已经爬到锁骨,他不敢爆发气血,便以盘蛇劲顺势将青尺引向柜台。

尺锋削掉泥塑老人一根手指。

外柜算盘轰然大乱。老人盯着梁青册:“巡核使损柜,记水损三百两。”

“记到山水公耗。”

“公耗须主账齐全。”

梁青册这次没有答得上来。三页不在,他连让河伯仓替自己承担损耗都做不到。

阿禾趁乱拿起自己的估价纸。他只用右耳听声,左耳伤口仍在渗血,脚下也继续生出湿滑鱼鳞。外柜从旧渡抽走的那一年河寿没有返还,又开始添“入门验损”。

“东家,它收第二次了。”阿禾把旧渡写下的收据摊在柜面,“同一条鱼,渡口验一次,仓门再验一次。”

老人道:“前为船验,后为仓验。”

“验出了什么不同?”

“入仓后另计。”

“我还没过门槛。”

乌篷船停在门洞中央,船头已入仓,船尾仍在雾中。阿禾正坐在两者交界。他跟着顾长安学会的第一件事,不是如何辩倒妖,而是付过的东西要留凭据。此刻两张纸并在一起,水线果然出现重叠。

外柜想继续抽寿,秤房却不肯承认第二次损耗。木秤右端再度下沉,两房契力在门槛处互扯,阿禾脚上的鱼鳞停止生长。

“欠了多少?”顾长安问。

阿禾仔细感受:“腿冷,头不晕。不到一年。”

“写清楚。别为了凑整数替它多认。”

阿禾在纸上添下“具体数目待验”。河伯仓擅长把看不见的损耗写成整年、整条命;承认不知道,比随口认一个方便的数更重要。

仓厅深处传来一阵铜铃。顾长安怀中那枚听血铃随之震动。被锁在发丝另一端的女子先敲断山求援号,又极快敲出两个字:镜后。

顾长安没有立刻走向照身镜。他把铜铃摆到外柜上:“这件听器,借了谁的耳?”

柜后老人道:“器物不记旧名。”

“那你怎么收她的债?”

外柜算盘自行翻出一张水牌:梁绾,临水县前主簿之女,九年前入仓,折父亏空银四百七十两;族兄梁青册作保,前六年付息,后三年停付,转听房长期器用。现欠本息六千三百两,另计听损。

梁青册握尺的手没有动,尺鞘上却凝出一层白霜。